魏永和被问烦了,说:"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守着我。"
满仓说:"我不放心。"
魏永和说:"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满仓说:"你是我爹,我不放心。"
魏永和没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他想起满仓小时候,那一年满仓发高烧,他背着满仓,走了四十多里路,到县医院。满仓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着:"爹,我冷。"
他把满仓裹紧了一些,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他想起那些事,心里一酸。他转过头,看着满仓。满仓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打瞌睡。他看见满仓的头发白了,两鬓斑白,眼角也有了皱纹。他忽然觉得,儿子也老了。
他说:"满仓。"
满仓抬起头,说:"爹,咋了?"
魏永和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满仓说:"我不走。"
魏永和说:"砖窑那边,不能没人看着。"
满仓说:"砖窑重要还是你重要?"
魏永和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想起渭河,想起他在地里干活的日子。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两袋麦子,走几里路都不带喘的。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满仓,爹老了。"
满仓说:"爹,你才六十多,不老。"
魏永和说:"六十多,还不老?"
满仓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粗的,全是硬茧。
魏永和说:"满仓,你恨不恨爹?"
满仓愣了一下,说:"爹,你说啥呢?"
魏永和说:"爹以前,对你不好,老是骂你,打你。"
满仓说:"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魏永和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偷了家里的鸡蛋,去集上卖,被爹抓住了,爹拿鞋底抽你。"
满仓说:"记得。"
魏永和说:"你恨不恨爹?"
满仓说:"不恨。"
魏永和说:"真的?"
满仓说:"真的。爹,你是为我好。"
魏永和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满仓看见了,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永远也落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