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和又病了。这一次,比上次重。
他是在地里倒下的。那天下午,他去河滩地里看荞麦。荞麦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地上落了雪。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花,心里踏实。他站起来,想往回走,忽然觉得头晕,天旋地转的,他扶着锄头,站了一会儿,还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试着站起来,腿软了,站不起来。他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渭河,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他眼睛疼。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是张老三发现他的。张老三去河滩上放羊,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走近了,才认出是魏永和。他吓了一跳,跑过去,说:"永和叔,你咋了?"
魏永和说:"头晕,站不起来。"
张老三把他扶起来,背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魏永和趴在他背上,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慢,慢得像是要停了。他闭上眼睛,听见张老三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风箱一样。
到了家,张老三把魏永和放在炕上,对翠莲说:"翠莲嫂子,永和叔在地里晕倒了。"
翠莲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这话,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叮当一声。她跑出来,看见魏永和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她说:"爹,爹,你咋了?"
魏永和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没事,就是头晕。"
翠莲说:"你别动,我去叫满仓。"
她跑到村口的小卖部,给满仓在县城的砖窑打了电话。满仓接了电话,说:"我马上回来。"
满仓开着那辆桑塔纳,一路飞车赶回来。四十多里路,他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到了村口,他停下车,一路小跑回到家。他推开门,看见他爹躺在炕上,脸色很难看,心里一紧。
他说:"爹,你咋了?"
魏永和说:"没咋,就是头晕,歇歇就好了。"
满仓说:"不行,得去医院。"
魏永和说:"不去,去医院干啥?"
满仓说:"看病。"
魏永和说:"我没病。"
满仓说:"你没病,你咋会晕倒?"
魏永和没说话了。
满仓不由分说,把他爹扶起来,背到车上。翠莲收拾了几件衣服,锁了门,也跟着上了车。桑塔纳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了一遍,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又抽了血。医生看了看结果,说:"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
魏永和说:"不住,我回家。"
医生说:"大叔,你这次是运气好,晕倒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下次要是身边没人,危险得很。"
魏永和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满仓说:"爹,你听医生的。"
魏永和瞪了他一眼,说:"你少说话。"
满仓没再说话了。他去找医生,办了住院手续。
魏永和在医院住了五天。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烦得很。他不习惯医院,不习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不习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不习惯那些输液瓶,一滴一滴的,滴得他心烦。
他更不习惯的是,满仓守着他,哪也不去。
满仓把砖窑的事交给了别人,自己在医院里守着。他坐在病床旁边,一会儿问:"爹,你喝不喝水?"一会儿问:"爹,你饿不饿?"一会儿问:"爹,你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