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七十七章 满仓知道了（第1页）

魏永和出院以后，在家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满仓没有回砖窑。他把事情都交给了别人，自己在家守着。翠莲说："你回去吧，爹有我照顾。"满仓说："不着急。"

他每天起来，给他爹熬药，做饭，端到炕前。他给他爹洗脚，剪指甲，刮胡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他爹看着他，说："你放着，我自己来。"满仓说："我来吧。"

有一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晒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大银盘。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影子就晃来晃去。

魏永和说："满仓，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对不起谁吗？"

满仓说："不知道。"

魏永和说："爹最对不起的，是永年。"

满仓说："永年叔？他不是自己跳河的吗？"

魏永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被爹害死的。"

满仓愣住了。

魏永和把那天晚上跟李慎言说的话，又跟满仓说了一遍。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说不下去了，就停下来，抽一口烟，缓一缓，再说。他说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袋，烟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还叼着，没放下来。

满仓听了，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月亮，看着月亮慢慢移动，从树梢移到屋顶，从屋顶移到天边。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这几十年的沉默。他以前一直觉得，他爹是一个固执的、倔强的、不可理喻的老头，不让他干这，不让他干那，一辈子就知道种地。

他从来没想过，他爹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他想起□□那些年。他那时候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跟着别人喊口号，贴大字报，批斗走资派。他觉得好玩，觉得热闹，觉得革命是件了不起的事。他不知道，那些被他批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也没想过，那些事，会留下什么样的伤疤。

他想起他爹，他爹那时候什么也没说。他爹每天该干啥干啥，下地干活，回家吃饭，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他爹从来不提□□，从来不提那些事。他以为他爹忘了，或者他爹不在乎。

现在他才知道，他爹不是忘了，是忘不了。

他说："爹，你为啥不早说？"

魏永和说："说啥？说了有啥用？永年能活过来？"

满仓说："可你一个人扛着，太苦了。"

魏永和说："苦就苦吧，习惯了。"

满仓看着他爹，看着他爹的背，弯弯的，像一张弓。他想起他小时候，他爹背着他，从地里走回家，他趴在他爹背上，觉得他爹的背，又宽又厚，像一座山。现在，他爹的背弯了，山塌了。

他忽然觉得，他爹也是受害者。

他以前一直觉得，他爹是那个时代的旁观者，甚至是一个帮凶。他爹从来没反抗过，从来没说过"不"。他顺从，他沉默，他随大流。他看不起他爹这一点。

可现在他明白了，他爹不是不反抗，是不敢。那个年代，谁敢反抗？谁反抗，谁就是下一个被打倒的人。他爹有老婆，有孩子，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他不敢反抗，他只能沉默，只能把那些事，埋在心里，埋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