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蕴坐在第二辆车中,膝上摊着一卷清单。
她十六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神都。
哪一条街春日花开得最早,哪一座坊门到了申时会堵车,哪一家旧书铺的主人嘴上说着绝不出售、遇到真正识货的人又会悄悄取出前朝孤本,她都知道。
兰台盛会是神都年年最重的文会。
暮春时节,皇室开兰台宫苑,陈列旧籍书画,邀名士论人物、辨玄理,入夜后又有诗宴与乐舞。
对灵蕴而言,这是每年暮春都会如约而来的风雅时节。
她自幼随长辈赴宴,看名士隔席清谈,听神都最好的琴,也读只有世家深阁里才留存的旧简。
只是从前她只需欣赏,今年却第一次受兄长托付,亲自把一批谢氏旧藏送进兰台。
她知道其中有些卷册世上只余这一本,若在路上受潮损毁,便再无第二卷,因此核对得格外仔细。
“第三车的《河图旧注》不可受潮。”她隔帘吩咐,“让后车再留半丈。”
管事应声而去。
谢氏前车驶过门道时,守门军士又把其余车马向两旁驱赶。
靠近城墙的一侧,一支刚从北地抵达的使团已经等候多时,仍须停在原处,让谢氏车驾先行。
马匹高大,车轮上结着长途未落的黄泥,军士衣甲虽经整理,仍藏不住一路风尘。
一辆满载鲜花的民车原本排在使团前面。
车夫听见催促,只得匆忙把骡子向墙根牵,想从谢氏后车与北来使团之间挤出一块让路的地方。
车轮碾入门道边沿一道积水的旧辙,先是向下一陷,紧接着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
车轴断了。
半边车身猛地倾下,几只盛花的竹筐滚落满地。
拉车的骡子受惊扬蹄,拖着断轴斜冲向正在经过的谢氏后车;失去支撑的车尾却向另一侧横甩,重重撞上了停在墙边的北来文书车。
一个在车后帮母亲推车的少年被带倒在地,脚又叫翻落的筐架卡住,正好困在惊骡与谢氏车轮之间。
“稳住后车!”谢氏管事高声喝道,“车上是旧籍!”
停在墙边的几匹战马同时受惊,北来文书车猛地一震,固定木匣的封绳霎时绷紧。
谢氏管事命车夫以木杠顶住车轮,免得满载旧籍的后车顺着斜势滑落;北来军士有的压住马头,有的冲上文书车,用肩背抵住正在移位的木匣。
卖花人哭喊着自己的骡子,守门军士叫所有人后退,可人和车早已塞满门道,谁也退不出一条整路。
每一声命令都在护着眼前不能丢的东西,于是那名倒在车轮与马蹄之间的少年,反而像被所有声音遗忘了。
受惊骡子拖着断木直冲过去。
“阿生!”
一个妇人的尖叫猛地劈开喧哗。
少年仰头看见即将落下的骡蹄,两手死死护住了头。
围观者骇然后退,有人撞翻花筐,也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江闪闪把行囊往地上一扔。
他从北来使团的车辕上踏过,脚下木梁只轻轻一沉。
那守着文书车的年轻人反应极快,江闪闪的靴尖才触到车辕,他的手便已经按上刀柄,目光锋利得像是先出鞘半寸的刀。
可他看清江闪闪扑向的是那个孩子,而不是木匣,拇指便抵住刀镡,没有让刀真正出鞘。
这一瞬间,江闪闪已经跃上谢氏车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