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闪闪问:“去哪里?”
妇人想了很久。
“洛阳。”她说,“车是往洛阳去的。”
再往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阵木尺敲击案面的声音将他从旧事里惊醒。
“文书。”城门吏不耐烦地说。
江闪闪低头,才发现已经轮到自己。
他从怀里取出通行文书,递了过去。
那是前日在河内县署依他所持旧牒换发的过所,沿途关津的验印已经盖了半张。
城门吏核对名籍:“江闪闪?”
“是我。”
“籍贯?”
“幼时遇乱,早失了原籍。”江闪闪点了点他手里的文书,“前日在河内换发的,旧牒和沿途验印都在后面。”
城门吏抬眼打量他。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背着旧行囊,腰间悬着一柄短刃,神色倒坦荡得很。
“入京做什么?”
江闪闪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内无边的人潮。
“找些活计。”
城门吏显然见惯了这种回答,在名籍上落下一笔,将文书推回来:“城中近来贵人车驾多,少惹事。下一个。”
江闪闪收好文书,随人群跨过门槛。
花香、纸墨香、炊烟和牲畜的气味迎面涌来。
他站在门内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姐姐若真在这里,他总会找到她。
旁人看洛阳,只看见门第、宫阙和数不清的坊巷;可在江闪闪眼里,再大的城也是由一条条路连起来的。
只要肯把路走遍,肯对着一张张脸去问,一个活过的人,总不至于消失得全无痕迹。
他那时还不知道,洛阳最擅长保存的是名字,最擅长弄丢的,也恰恰是名字。
***
城门里面,比城外更挤。
兰台盛会还有三日,赴会所用的花木、旧籍、书画和礼器已从各处运进城来。
朱轮华盖的贵人车驾不肯与商贩同行,载重的牛车又避不开狭窄处,守门军士挥着木杖叫人让路,声音很快淹没在车轮与马蹄里。
江闪闪正欲向人问路,身后忽然传来管事清道的呵声。
原本堵在一处的行人与商车如潮水般向两旁退去,一支十余辆的车队从人潮后显露出来。
车上都罩着青色帷盖,四角绣着白兰草纹,车辕侧漆一枚小小的篆书“谢”字;前几辆帷帘低垂,后几辆则载着包以油绢的木箱。
“陈郡谢氏的车。”旁边的商贩顺手拉了江闪闪一把,“那些箱子里,随便一卷书都比你我值钱。”
江闪闪借势退到路旁,看着众人自行让出的道路。
这座城里,不只人有高低,连什么样的车应该走在前面,众人也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