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许多年。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许多年。
所以明夷同样,默契地没有道谢。
他取了一块糕饵,目光落到承晏手中的席次上。
“给我。”
承晏把纸递过去。
宗室名单中,司马承晏被书吏随手列在了从席。
那位置算不上公然折辱,只是恰好能让所有人再次看明白:皇帝子嗣众多,这一位既无显赫母族,也没有值得争取的声望,便连排席的人都懒得替他多想一层。
明夷提笔划去,依皇子礼序将他移到末席,又把原定在太子近侧的谢氏陪席改了一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笔锋平稳,仿佛只是在纠正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制错误。
承晏看着那一笔:“原也无妨。”
“礼不可错。”
“你坐到那里,便有人要猜谢氏为何亲近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
“让他们猜。”明夷换了下一份名帖,“总比让他们当面轻慢你强。”
承晏静了片刻,笑道:“茶是我的,糕饵也是我的,如今连座席也要替我安排。谢公子果然最会周全。”
明夷终于抬眼看他:“糕饵要还你?”
“自然。”
明夷看了他一眼,非但没有把糕饵放回去,反而将手腕略略一收,避开了承晏伸来的手。
他仍是那副从容端方的模样,偏偏当着承晏的面,把剩下半块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吃完,连落在指尖的一点碎屑也拂得干干净净。
承晏的手停在半途,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眼底却已经有了笑意:“谢公子连夺人糕饵,也能做得这样理直气壮。”
“是你自己送来的。”明夷道。
“我如今讨还。”
“迟了。”
承晏忍不住笑起来,那句“无足轻重”下面的一点阴影,便也像被春日照散了些。
灵蕴在旁看着,只觉得这两个人十分无聊,又有一种旁人轻易插不进去的熟稔。
明明争的不过半块糕饵,一来一往间却像藏着许多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旧事。
她莫名觉得自己继续坐着有些多余,索性转身去查带回的旧籍。
见桌上名帖一张叠着一张,她忽然想起城外白马寺中那些无人问津的流民簿。
她并不知道那里此刻也有人在翻找名字。
神都每天写下成千上万个名字。
有些名字一落在兰台名帖上,便能决定主人坐在哪一席;有些名字被水痕浸去半边,也不会有人再问写的是谁。
※
申时过半,西市最盛的一阵人潮已经散去,阿生所说的老者也终于证明,他根本不记得当年的流民。
他坐在西市口,听江闪闪说完年月,先拍着膝盖断言自己曾替那批人写过名状;等江闪闪追问车从哪座城门进入,他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南,最后又说那些人全被送过黄河,连洛阳也不曾到过。
江闪闪没有拆穿他,只在对方伸手讨赏时问:“你今年多大?”
“六十有七。”
“按你说的年月,那时你才十来岁,已经在西市替人写状纸了?”
老者的手僵在半空,很快恼羞成怒地赶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