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一路骂他是骗子,转过两条街,又信心十足地找到那名老车夫。
老车夫倒没有骗钱,确实替官府运过流民,也记得许多哭闹不休的孩子。
可他说的那支车队入城时,江闪闪与姐姐尚未走散;他记得最清楚的女孩只有七八岁,额角还有一块青色胎记。
第二条路也断了。
暮色渐渐落进洛阳街巷。
阿生大约觉得过意不去,安静了许多,走到花市尽头才低声说:“明日我再带你问别人。”
“明日你先养伤。”
“可我答应帮你找。”
江闪闪停下来,看了看他吊在胸前的手臂:“你今日已经让我知道,那两个老头都靠不住。这也算有用。”
阿生怀疑他是在安慰自己。
江闪闪却当真把两人的说法记在纸上,只在后面各画了一道斜线。
他找过太多错误的消息,早已不会因为一次落空便觉得白走。
江闪闪把那张记满错误消息的纸随手一卷,塞回怀中,眉间半点沮丧也没有:“路走错了,回头便是;人问错了,换个人再问。洛阳总不能人人都只会说瞎话。”
一个谎话至少能排除一个人,一段错乱的记忆里有时也藏着真正的地名。
寻找本就是这样,路走到尽头,才知道该从哪处分岔。
“洛阳有没有游侠常去的地方?”一转念,江闪闪忽然想到了什么。
阿生眼睛又亮起来:“你要找人打架?”
“找人问路。”
“游侠也认路?”
“走得多的人,总比坐在一处的人听过更多消息。”
江闪闪口中的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山门宗派。
那是商旅临行前托人带走的一封信,是车夫欠脚夫的一顿酒,是一个游侠在渡口救过谁,数年后便能凭这份人情请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传一句话。
官府的簿册各归各处,这张由道路、旧债与口信结成的网却没有边界。
它未必比纸上的字可靠,却能够去往纸到不了的地方。
阿生想了半天,说城南几家邸店常有替商队护行的人落脚,自己虽然不认识,却知道位置。
江闪闪点头,把胡饼分了一半给他。
今日没有找到姐姐。
他甚至不能确定姐姐是否还保留着从前的姓名。
但白马寺的旧簿、市井老者的谎话、车夫错乱的记忆,都让那座原本只有宫阙与高墙的洛阳渐渐生出另一副模样。
这不是一座城。
是许多彼此紧邻、却互不开门的世界。
※
暮色初合,沿街灯火尚未完全点亮,北来使团在城西驿舍停驻了不到半个时辰。
驿卒终于牵着伤马赶上来时,七封正匣已经清点完毕。
马的前腿让布带缠住,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驿卒身上倒没有外伤,只是连日换马疾驰,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赫连烈先让人给他取水,随后才接过那只皮制报囊。
城门前人多眼杂,他只来得及核验封泥、封绳与沿途印记。
此刻使团主官也在,依加急副报的规程验过署押,亲手启开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