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石阶洗得不见一片落叶,旧籍木箱依次送入前堂,管事低声核报损伤,侍女捧走沾泥的车帘。
谢灵蕴沿着熟悉的曲廊走进书斋,尚未开口,先闻见新磨开的墨香。
谢明夷仍在核定兰台名帖。
书案上堆满席次、器物目录和各家送来的诗题。
他坐在窗下,一袭素色广袖深衣,袖口压在案边,既没有碰乱一张纸,也没有让半点墨迹沾上衣襟。
二十二岁的谢氏继承人仿佛生来便知道什么东西应该放在哪里;别人把尚未成形的麻烦送到他面前,他总能在它惊动更多人以前,替所有人找出一条不失体面的去处。
司马承晏坐在案几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宗室席次。
他与明夷同岁,衣饰合乎皇子规制,却远不如其他宗室张扬。
若不看腰间玉佩,倒更像是哪一家随意来访的清贵公子。
“兄长。”灵蕴进门道,“城门耽搁了些时候。”
明夷没有立刻抬头:“旧籍可有损伤?”
“没有。”
“伤者呢?”
灵蕴顿了一下:“手臂擦伤,已经由母亲带走了。”
明夷这才看她一眼:“你呢?”
“我没有受伤。”灵蕴在案边坐下,“只是遇见一个很不讲规矩的人。”
承晏从席次后抬起眼。
灵蕴原是为解释车篷上的泥印与损坏的挽绳,话说出口,却不知不觉把那个陌生少年怎样踏过北来车辕、怎样在乱蹄前第二次甩中绳圈,也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江闪闪踩上谢氏车篷时,她仍觉得那人实在无法无天;说到他割断挽绳,又坚持自己绝不会失手,语气便不由得绷紧。
“他救人自然没有错。”她最后道,“可他凭什么替车旁所有人断定,那一绳值得冒险?”
承晏问:“若他不出手呢?”
“我没有说他不该出手。”
“嗯。”承晏点头。
那声“嗯”太过温和,分明不曾全信。灵蕴瞪了他一眼,转向兄长:“你也觉得是我苛责?”
明夷把笔搁下。
“你说得没有错。他确信自己不会失手,旁人却没有选择是否相信他的余地。”
灵蕴眉间才松了一点,便听见他继续道:“但你只看见他割断了谢家的绳子,没有问,在他出手以前,城门那么多人、那么多规矩,为何没有一条能够先救那个孩子。”
书斋里静了一瞬。
“谢氏仆役护的是旧籍,北来军士护的是文书,车夫护自己的车,城门吏护通行秩序。每个人都做了分内之事,合在一起,却险些看着一个孩子死在眼前。”明夷道,“若最后只能等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来救他,问题便不只在那个人身上。”
灵蕴想起阿生倒在马蹄与车轮之间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命令。每一道命令都有来由,也确实没有一道是先救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卷早已交给管事的清单仍攥在掌中。
“那根挽绳还记不记他的账?”她问。
“记。”明夷重新提笔,“看见规矩有错,与不必承担自己造成的损失,是两回事。”
承晏笑了一声:“这才像谢公子的道理。”
明夷没理他,只让管事照价补偿花贩损失,另送一份药钱,不必用谢氏名义压人答谢。
事情安排完,他伸手取茶,指尖触到杯壁,才发现茶早已冷透。
承晏没有劝他歇息,只把自己手边仍温着的茶推过去,又将一碟未动的糕饵放到他惯用的右手边。
位置恰好不压住名帖,也不妨碍他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