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们打电话了,我还知道你喜欢徐叔叔,你们在谈恋爱。”
小空停下来,抓住妈妈的手跳跳跳。
阮灵蹲在他身前,看着他,“那小空呢,小空喜欢徐叔叔吗?”
小空点点头,“喜欢,谁对妈妈好我就喜欢谁。”
阮灵拿出卫生纸,擦去小皮靴上的水渍,她弹了弹小空的额头,笑了,“妈妈也喜欢小空,但小空回家得自己擦鞋子!”
“啊……”小空嘟起了嘴。
“跟妈妈的约定是什么?”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真不错,奖励一个抱抱!”
元旦将至,节日的气氛浓了起来。阮灵已经收拾好了要去京市的东西,嫂子却还准备了一些当地特产让阮灵一起带过去,有石头饼有杏脯,还有自己家做的腊肉,阮灵看着大包小包哭笑不得,又盛情难却,只得点头应下。
算起来她与徐景行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自上次在京市分别后,她便辞掉工作,来到了安市,在哥嫂的帮助下她和小空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她在附近的社区找了一份临时工,工资虽然不高,但空闲时间很多,她将精力全投注到了做视频上,现在每个月账号上的收入已经比工资多了。她有时会梦见最困难的时候,那时她抱着还不到一岁的小空在漆黑的夜里一直走一直走永远没有尽头,但她现在已经不怕这个梦了,她想,夜晚都会过去呀,那怕并没有天亮,只要我睁开双眼打开灯,夜晚就过去了。她想徐景行,却在得知他也想来看她时,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小空,小小的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个男人,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空解释,她想等这段感情再稳定一些,那时候同居也不迟。阮灵想到这里,面上又浮现出了少女般的姿态,她一向是把每一段感情都当成初恋来谈的。
傍晚,徐景行在车站接到阮灵和小空,将他们带去自己的家。阮灵在进门的前一刻还有些忐忑,待推开门看到里面空无一人时,那些紧张顿时烟消云散,随后又有些许失落袭来。
“放心吧,我父母不在这边住。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还有些事情,晚点才能回来,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徐景行为阮灵简单介绍了一下住的地方,而后悄悄勾了勾她的手指,匆忙出门。
徐景行的画展将持续一个星期,前三天他需要每天都待在展厅,出席开幕式,出售部分画作,现场讲解并签名。他给阮灵留了票,她却只带着小空远远看了一眼,实在是恰逢小长假,美术馆人流量太大,挤也挤不进去。
早再来京市之前,阮灵便联系了柏青,冬日的京市是美的,户外也是真的能冻死人。柏青与阮灵商量一番,决定带上小空一起去泡温泉,她们选了一家酒店,提前订好房间,在徐景行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一对好朋友带着小空出去玩了。
“我已经能预见到徐景行再见我时会对我如何毒舌了。”
柏青和阮灵正在挑泳衣,她一边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一边向阮灵说着。
“比起让我挤在人堆里看画,我还是愿意来泡温泉。”阮灵说着,挑好小空的泳裤,又拿过一件鹅黄色的系带泳衣在柏青身上比了比,“你穿这个吧,鲜亮的色彩更称你的肤色!”
“嗯,听你的。”
水雾弥漫中,柏青打量着阮灵。少时二人也曾赤裸相见,那时的肌肉力气大,一味地抵抗着地心吸引力,长得如同新竹般纤长却稍显干瘪,如今年长肌肉也随着人变得温顺,褪去那份干瘪,变得饱满而丰盈。
柏青知道人体是美的,她也曾对镜观察过自己的裸体,然而在见到阮灵的身体后却对人体美有了更充分的认识。这种美不是简单的比例、线条、色泽所能描述的美,它更是一种旺盛生命力的美,那滑润的皮肤下包裹的不是脂肪而是精力,青蓝色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元气,像是软玉,又像是南洋珍珠,光滑润泽,蓬勃有力,充满了生机盎然的意象。更要命的是阮灵对自己的美一无所知,这使得她美得毫无折扣,像未加修饰的自然美景,令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察觉到柏青的目光,阮灵有些羞怯,她低声解释着:“生完孩子就没以前那么好看了,我的小肚子上都是肉,尤其是坐下来的时候,想藏都藏不住。”
“好看的,很美。”柏青说着,探出手去摸了摸,比她想象中还要有弹性,她不禁又多摸了几下。
阮灵初始还欲遮掩,但见好友眼内是纯粹的欣赏,便放松下来大大方方给她看,在她的眼中柏青更好看——四肢那么修长,腹部那么平坦,这些都是她所艳羡的,于是她也伸出手,去摸摸柏青,如同摸向未生育前的自己。
迎接着身体上缅怀般的触碰,柏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自己在羡慕着阮灵的时候,阮灵同样也在羡慕着她,然而她们从未深入了解体验过对方的生活。柏青从阮灵之前的话语得知她有过非常艰难的时刻,但是那种时刻,仅仅通过几句话是无法让人感同身受的,而自己这种让人艳羡的象牙塔生活又岂是一帆风顺?仅仅是毕业论文,便让她缓不过气来,这样的生活经历,阮灵也是不懂的,连她们这样亲密的朋友都不了解对方所经历的苦难,那么其他人呢?也许大家都像她们一样,把伤口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么便没必要去羡慕别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不远处的儿童乐园,小空在那里玩水上滑滑梯。他顺着水流从二楼那么高的地方滑进温泉里,又“哗”一下从水中出来,小跑上楼再滑下来,乐此不疲,玩得十分开心。
待她们回来,已是假期最后一日的下午,柏青回了学校,阮灵则回到了徐景行的家。后面的展览徐景行不用再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邀请阮灵和小空去自己父母家里吃饭。
阮灵是见过家长的人,见的是前公婆,那时她太年轻,又是帮着做饭又是帮着洗碗,处处留心时时警惕,想搏一个懂事的好名声,谁知却被人看轻了去。所以这次她打算只管大方地笑,只管回答问题,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徐景行处理。
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却在临近结束时发生了一场小意外,小空打翻了汤碗,弄脏了衣服。
阮灵正要收拾,徐母却拉住了她,转过头对徐景行说:“你带着小空去客房,那边的柜子里有几件我给孩子买的新衣服,给他换上,正好看看大小合不合适。”说完,她拍着阮灵的手,“要舍得用男人,否则他们看不到活的。”
两人一走,餐桌上就剩下阮灵和徐景行的父母,阮灵正要说些感谢的话,就听徐母问她:
“阮灵,你对婚姻有什么看法?”
阮灵一时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随后,她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着吃完这顿饭,又笑着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笑着告别徐景行的父母,笑着走在路灯下,坐上电梯回到房间,她笑着给小空洗澡,笑着靠在门边看徐景行给小空讲故事,笑着等小空睡熟,给他盖上被子关好门。待到夜深人静,阮灵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她也想不到,自己已经吃了那样大的亏,对于婚姻却仍不排斥,甚至,内心有一个隐蔽的地方居然是无比期待与恋人结婚的,可见兄长说得对,人是不能吸取教训的是会在一个坑里反复跌倒无数次的。阮灵怀着巨大的悲伤睡了过去,她的嘴角却仍是弯成一轮僵硬的月。
窗外,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卧室,床头灯亮着,徐父正在读张岱的《夜航船》。徐母贴着面膜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徐父抬眼望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儿子要是谈个一般的女生,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的。我对阮灵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关键是她有个孩子,而她无比在意这个孩子,这才是我介意的,也是我要为景行长远考虑的,他还太年轻不明白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我对阮灵说那些话不是为了防范她,而是为了防范我们的儿子突然间头脑发热向她求婚,他会受伤的,因为阮灵在他和孩子中间永远只会偏向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所以我需要在一开始就告诉阮灵,绝了她的念想,哪怕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徐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身侧的妻子,她闭着眼睛,大面积的脸被白色的面膜覆盖,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冷静而冰凉的石膏像。
“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生一帆风顺,自己都保证不了更何况别人?人总是要吃一些苦,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我们没有办法一直保护他,我认为年轻的时候受一些伤比年长时再受伤强得多,毕竟年轻恢复得快。而且,你为什么要拿孩子和景行来比?若是他们愿意,他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你没必要和我争论,在我看来能避开的坑就应避开,苦难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就像骨折,从外皮看是好了但内里的痛只有身体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