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默不作声。
“每当我这么说,总会有一些老朋友跳起来反对我,我自然也虚心倾听,但都是左耳听右耳出,人活到这把年纪,固执刻在了骨子里。当然,我也知道,就跟生活一样,没有完美的答案,美也是。”
老人家清了清嗓子。
“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段迷茫时期,但随着我的年纪越来越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我逐渐开始相信一个不成熟的、非常唯心的观点,那就是——活着就是一种体验,而所有围绕在你身边发生的,都是你内心在外部的投射。你真,遇见的便真;你爱,便会被爱包围……你记住我的话,去寻找一下你过度思辨的原因,找到它,克服它,你很聪明,我相信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柏青看着眼前的湖水,良久未出声,导师也很安静,他们都在等待。
霎时,就见一束光穿破云层自天而落,水面变青变绿,大片大片的荷叶生长蔓延,无数莲花次第开放,柏青闻到了荷花的香气,看到了千百朵亭亭玉立的菡萏——身边的人描述的夏季似乎就在自己面前。
半晌后,柏青突然问:“您说要是将来我盲审过不了怎么办?”
年迈的教授白她一眼,他说:“你别吓唬老人家好吗?”
柏青仍是一眼不眨看着他,她也说不清自己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还能怎么办,过不了就改,一个论文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哪怕你延毕,那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你年轻受点挫折倒是没什么,我要被那些老朋友笑话了,关门弟子关不上门,连累我退休啊!”
柏青只觉得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过,湖面泛起了银白色的涟漪。
她笑了,说:“那您的门就一直开着吧!”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就见导师略微尴尬地站了起来,他说:“老人家饿不得肚子,走吧,晚饭我请。”
柏青问:“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真的,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意大利菜,我知道一家离学校不远。”
“不巧,我只有食堂的饭卡,还得给你师母买些发面馒头回去,最近她迷上了烤馒头。”
“白期待了,您比徐景行还小气,他起码请我吃法餐。”
“哈哈,那种罗曼蒂克的大餐还是留给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去请你吧,跟老师只就有吃食堂的份。”
话虽如此,导师还是将柏青带去三楼的食堂,柏青吃了半个披萨,导师吃了碗鸭血粉丝汤。
吃饭期间,这位年长的智者脱去帽子,一头白发起了静电乱得仿佛没有被修剪过的草丛,柏青想笑又想起奶奶,奶奶去世时也是这样一头乱糟糟。但,如今脱去死亡的外袍,这样的发丝,也是美的,像雨丝,像棉絮,又像云朵。
柏青突然间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对了,徐景行元旦有一场画展,你去看吗?”导师从羽绒服的兜里掏出一张宣传册。
“是那种小胡同里的画展吗?”
导师连连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有个美术馆专门为他们这些青年画家展出的。”导师说起徐景行,整个人都热烈起来,话语里充满着对晚辈的期待以及自豪。
柏青接过宣传册,上面有不少青年画家,徐景行的简介以及数张画作在册子前几页。柏青看了看宣传的画,看样子都是新画的,比起以前那种精妙的模仿更多了难得的神韵。柏青又翻到徐景行简介那面,上面印的是青年的侧脸,他的眼神像是漠然的,又像是深情的,这是一双艺术家的眼睛。
“啊,看来他最近真的很用功。”柏青赞叹着。
“爱情的力量嘛!”
这夜,柏青没有再怀着苦涩的心情坐在电脑面前与它玩看谁先动的游戏,她先是去了一趟健身房,锻炼得大汗淋漓,然后去做了水疗彻底放松,她想自己的确是太亏待这副身躯了,没日没夜端坐着,肌肉僵硬,四肢蜷缩,即使是再美的精神也难以撑起这样的躯体。
回顾这一年的学术生活,自己似乎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越走越偏,总是把导师的话当成耳边风,对其他人的观点也不屑一顾。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原本谦虚谨慎的自己变得如此狂妄呢?柏青想,自己以前明明是谦逊的,现在却总是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周围的一切,就连教材书本,自己也想从中找到一些纰漏——变得爱争执,喜欢挑刺,并且乐在其中,柏青想了想自己近来的转变,深深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原因呢,我为什么会变化?是读了太多的书吗?柏青摇了摇头,不是,在德国期间,自己读过的书并不少,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柏青皱紧了眉头,想起之前在网上下载的那些论文,当自己在看论文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呢:是想要去学习,还是想要挑刺?思索多次后,她恍然大悟:比较,是比较!自己最初的目的是在比较!比较遣词造句、比较输出的观点、比较其科研价值、甚至比较指导老师和发文期刊。
想透了这一点,就像是将牢固的思想大堤被凿穿了一个洞,柏青阻塞已久的思路渐渐流通。是啊,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比较,有意识的无意识的,不仅仅是论文写作,在生活中我也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周围人的失败——除了自己,他们过得似乎并不怎么好,就算言语是积极的,他们眼里的疲惫却无法掩饰,与之相较,我一直待在象牙塔内,有富足的存款,未经社会的打磨,未被俗世生活摧残,我未选择婚姻,也未选择工作,我在喜欢的领域深耕,并将以此作为终生目标而奋斗,我没有将时光浪费在琐碎的日常上,也没有把精力投注在不定的情感上,我始终坚定,不依附于任何人——我也许才是最正确的。怀着这份隐秘的、不可对人言说的趣味,我陷入了一种盲目的自负,并将这份自负在书写时不经意间显露了出来,而它应当在很早前就萌芽了。
想到这一点,柏青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明明,我也会为了朋友们的苦难而伤心啊!难道我真的是愿意看到她们不如我吗?但,当我在看到崔兰时的幸福时,难道只是开心而没有丝毫失落吗?我在听闻谭令仪并未与丈夫相爱时,难道只是心疼而没有些许窃喜吗?我在得知林颖升职时,只是恭贺而没有半点不屑吗?我在眼见徐景行为阮灵着迷时,难道唯有祝福而不含一丝妒羡吗?现在我站在审判席上,我看着自己穿着一身囚衣,在良心的审判下签下罪状,我的罪名是贪婪、虚伪、傲慢和嫉妒。
比较是所有不幸的开始,我以为自己避免了,但没想到还是落了进去。我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个清醒的旁观者,站在生活以外带着讥笑和蔑视看着他们,看他们嬉笑怒骂、看他们奔波劳累、看他们追名逐利、看他们在欲海沉浮,看他们为得到这些易逝的、虚无的、□□上的饵料而受伤,我讥讽他们,鄙视他们,我给他们贴上愚昧、盲目、可笑的标签,同时也忽视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我是在嘲笑,但其实我早已被他们鲜活的生命而打动,我想融入,却无法融入!文人的高傲自大早已扎透我的身躯,抽走我的谦卑,让我的双目只聚焦于别人的缺点,将自己那点微薄的优越感无限放大,沉溺于这种比较又将这种心态带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昂着头看不到脚下,望向远处的天边却忽视了近处的云彩。正是这种、这种包裹着自负的高傲将我的心蒙蔽了,我常常因看清别人沾沾自喜,却忘了回过头来看看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我明白了,我全部都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小小一员,自负有聪慧的大脑和美丽的容貌,但究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人性的复杂,在我的身上体现的淋漓极致,尽管它们将自己伪装成良善的模样,但它们一直存在,一直企图让我在路途中迷失。它们看似很强大,却在被我发觉得那一刻,全部躲藏了起来。
柏青拿着一把手术刀,缓缓切开自己的心脏,想要将那隐藏在暗处的罪恶之种全部挖出来,她鲜血直流,却感觉无比畅快。
又下了一场雪,缓解了空气中的干燥,雪落后便是晴天。冬日的阳光总让人觉得温暖,连那些避日如仇的人也撤去遮阳伞,让太阳暖烘烘地照射在脸上,好给那被冻得发青的脸蛋添上一丝自然的红晕。树梢上的冰慢慢融化,掉在地上像玻璃碴一样,又很快化成一滩水。
小空穿着圆滚滚的羽绒服,带着一顶圣诞帽,褐色的小皮靴每走一步都要踩进浅水坑里,阮灵在他身后小跑着制止他,却抓不住这条幼小的滑溜溜的鱼儿。
“妈妈,我们要去找徐叔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