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无人接听,那抹幽暗中的光芒,早在回家时就被调成了静音,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架上。谁也不能打扰到房中熟睡的恋人。
天边泛起一道白光,不出意外,新的一天就要来临了。
校园的清晨,有一只躲在教学楼里过夜的猫听到闸门拉响的声音,“呼”地一下从刚打开的门里窜了出来,它要到食堂门口去,躺在门外那堆柔软的落叶上,翻着肚皮朝路过的学生们喵喵叫,它会获得香肠或者鸡蛋,以及爱的抚摸。
柏青揉了揉食堂门口那只大橘猫,随后踏着晨光进入图书馆,她将一摞厚厚的书放在桌面上,另一侧放好白色水杯,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间隙将头发挽起,同时戴上眼镜,她先是看了看自己以前写好的论文,而后重建了一个文档。
她的手机放在背包里,停留在与阮灵对话的界面。阮灵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她让柏青放寒假来找自己,和自己一起过年,柏青答应了,前几年她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热闹的大年夜,今年,或许可以过一个不一样的春节。
柏青怀着对友人的思念以及对节日的期盼,以一种虚怀若谷的态度,重新开始博士论文的写作。
送阮灵离开的徐景行漫无目的坐在车站外,看傍晚来来往往的旅人。有提着大箱子,背着军绿色双肩包的务工人员;有拿着黑色电脑包,走路像一阵风似的商务人员;有穿着短裤,小腿冻得发青毛发很旺盛的外国旅客。徐景行的注意力在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身上,他们似乎是学生,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白色的羽绒服包裹到脚踝,看上去像一卷快用光的卫生纸,而男孩戴着顶部塌陷的针织帽,身穿驼色大衣,大衣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卫衣,下面是牛仔裤,裤腿塞进了灰色的皮靴里,背影乍看去像搭在水龙头上的抹布——这是一对卫生纸和抹布的组合。徐景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很快又笑不出来,因为那对恋人接吻了,那种带着对未来的不可知的、充满眷恋的吻,是离别的吻,是苦涩的吻,是他方才给予过阮灵的吻。他看到男孩告别女孩,匆匆进站,女孩一直挥动着双臂直到再也看不见,突然蹲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脸,白色一团微微发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入耳畔。就在下一刻,四周黄光乍现,原来是路灯亮了,徐景行抬起头来,就见夜的大手正从东方起一点点用墨汁浸染整片暗空。
直到回到漆黑冷寂的家中,徐景行才注意到手机上父亲发来的信息,他垂下手,忘记息屏。
近些日子,大学操场里的学生比以往少了些,一则天气太冷,二则临近期末,两者相较,后者是主因。柏青的散步搭子——那个总是绑着发带,将秀发扎成鱼骨辫的女生,最近也不见了。通常她会在柏青开始走第二圈时出现在操场,先是活动手腕脚腕,然后便开始奔跑,等柏青走完第二圈,她已经连续三次追上了柏青,再往后,这个女孩会越跑越慢,变成快走,接着像柏青一样慢悠悠散步,其后坐在旁边的看台上,用毛巾擦擦汗,把带来的一瓶水全部喝光。柏青从没和她说话过,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柏青想,这个女孩一定是大二的,最多大三,她的眼神是那么纯净,一看就不是自己这般饱受摧残黯淡无光的眼。
柏青像往常那样散完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柏青正觉得这个女生有些面熟,就见她朝自己笑了笑,然后两人擦肩而过。柏青走回宿舍,才猛然想起这个女生就是自己的散步搭子,换了一处相遇地,她居然没认出来。
她最近一直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衣物向来很少,比较多的是书籍,然而现在她习惯借阅或者阅读电子书,所以书本也变少了。一番整理后,她惊讶地发现除却被褥这些床品,自己所有的东西,就连一个行李箱也装不满。那么到时候,等她死了,只用把这个行李箱往垃圾桶里一扔,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便断了,柏青想到这里,觉得很愉快,因为这也意味着人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外物,人的头脑里有着无限大的空间,可以承载的东西要比外物更让她有满足感。
翌日,柏青来到导师的办公室向他告别。上次湖边的谈话对她影响很大,以至于她的论文进度虽然缓慢,但却稳扎稳打,让她有种切实地走在路上的感觉。
柏青敲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导师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就看到一向只坐在办公桌后的导师此时坐在茶几边,桌上还有一个素描本,翻开的那页画风甚是熟悉。
柏青将写了一个开头的论文给导师看了看,在得到“继续写”的鼓励后,对导师道谢,而后离开了办公室。她走到电梯口,看到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的徐景行。
“老师叫你回去。”
“你明天就去找阮灵?”
“羡慕我?”
“不羡慕,因为我也买好票了。”徐景行挑了挑眉,得意地走开了。
“喂,喂!”
柏青望着离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她走出电梯,走在校园的大路上,路的两旁是一人抱的大树,树可参天,冬日树叶落尽只剩枝丫,像脱去肉的骨,漫步其间有种荒凉阴冷之感。适才导师谈了两句徐景行,说他最近不愿回家,说强势的父母往往会培养出怯弱的孩子。柏青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尊重她、爱护她、不因为小事而数落她,所以她一直很有底气,因为知道自己是无条件被爱的,她抬头,看到冬日的晴空,那包容宽阔的湛蓝色,像极了父母的爱,他们不在了,但也无处不在。柏青的指尖抚摸过一棵棵大树,她大步向前脚步轻快,她想,冬天很快就会过去,这些大树们会发出新芽,活得郁郁葱葱。
恰逢谭令仪来京市出差,两位上次并没有聊尽兴的好友专门找了一家园林式餐厅。此时临近饭点,餐厅人来人往却不显嘈杂,这是因每一张餐桌都被山石和棕竹隔开,又有细小的溪流将场地分成块状,人们几乎看不到相邻的食客。溪流中有假山也有成群结队红色的游鱼,不知是谁家的小朋友,正蹲在溪边弯着腰想要抓一条。
谭令仪顺滑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从耳后分出几股编成辫子,又巧妙地绕进斜侧的盘发里,几粒珍珠发饰呈三角状点缀在发髻边,精致又低调。她没有戴钻戒,却在食指上带着一块三克拉的群镶蓝宝石戒指,她的手指修长,与尖而长的美甲很合适。她的目光依然是温和的,但整个人的气质凌厉了许多,像是一把开锋的剑,锋芒逼人。
对面的柏青画着淡妆,饱满的玫瑰唇涂着一层透亮的唇釉,她仍是将长发挽在脑后,在耳边分出几缕卷发来修饰脸型。她原生甲型很漂亮,又做了经典的法式美甲,正轻轻捧着面前的水杯,让那原本普通的玻璃杯都变得像是水晶盏般高贵,她就像一朵绽放的白牡丹,在百花盛开的季节也美得毫不费力。
柏青在观察谭令仪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她,只一眼,谭令仪就知道柏青恢复了。
“万幸,你终于走出来了,在见你之前我还在担心若是你又跟我聊生与死的话题我该怎么办。”
柏青低下头笑了笑,“生与死可是永恒的话题,但是相较它们,我现在更喜欢热腾腾富有生活气息的事,我想你一定能给我带来惊喜。”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没有热腾腾的话题,只有一肚子的牢骚……来吧,准备好接受我的情绪垃圾了吗?”
柏青向后一靠,笑眯眯看向眼前的人,“我准备好了,来吧!”
谭令仪之前的烦恼大多来自夫家,这次却来自职场,她吐槽自己挤牙膏一般放权的公公,鄙视不敢创新的高层,又对行业前景和经济环境报以质疑的态度。她不断说着柏青并不了解的话语,不去想措辞是否正确,只是一味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柏青单手托腮,她一眼不眨看着朋友,朋友笑时她笑,朋友怒时她皱眉,朋友哀伤时她递上纸巾。她不用说话,只倾听,就能让谭令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柏青,当初你从证券公司辞职的时候,我多少有些不理解你,你放弃你的恋人放弃高薪,去学一个虚无缥缈不赚钱的专业,这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但现在我却觉得你真勇敢。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情需要做,然而其中并没有多少是自己喜欢的,可就这么一辈子,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过。我向来是贪心的,但最近我明白了有舍才有得,现在我已经不去思考与王敬轩的关系了。勇气、智慧、财富、乐观精神、对未来的把控力……这些都让我们离了爱也能活下去。”
柏青笑着与谭令仪碰杯,“恭喜你取得新生!”
二人短暂地碰面又分离,柏青回到宿舍,她的行李箱里装了充电器、两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黄色封皮的经书,还有一个遥控汽车,除此以外别无他物。遥控赛车是给小空的礼物,上次他在酒店看到别的小朋友玩,羡慕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小朋友的愿望总是容易实现的,这是因为他们的愿望通常都很具体:一袋糖果、一个玩具、或者妈妈的怀抱,但他们的愿望很多,完成一个马上又会有下一个,而大人的愿望是抽象的、稀少的,通常也是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实现的。柏青虽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但大抵与小空相似,也是会将拥有一支冰淇淋当成愿望的。
她下了车,看到在外等候的阮灵,朝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