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悄无声息地死了,活着的人却闹个不停。
葬礼从简,柏青在五天后回到了学校,她打开电脑,望向自己那写了一个开篇的论文,只觉得前一刻还沉浸在亲人去世的悲鸣中,下一刻又回到了现实,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柏青的记忆中总是父母,奶奶出现的次数很少,这让在出生在小县城,身旁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中的极少数由父母管教的柏青显得像个异类。柏青觉得孩子其实有父母就足够了,多出的祖辈的关爱容易让孩子变得任性,她少时便这么认为,以至思想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早熟。早在小学一年级,母亲便向她科普了一些两性知识,接着是初次月经来潮,母亲又为她讲述了一番,她很早便懂男女之别,对性不忌讳更不显燥热。甚至有时,她看到同龄少女在面临身体发育显出羞涩时,将其因归咎于她们的父母,难道传授这些知识不应该是父母们的责任吗?柏青也曾想过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但很快她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她不需要除了父母之外旁人的爱,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爱。
电脑蓝屏了,柏青的脸也被映成浅浅的蓝色,她想起奶奶闹哄哄的葬礼,想起姑姑肿起的双眼,想起那个被推搡着挨过母亲一巴掌却才哭出来的小表弟,只觉得那充满喧哗的葬礼也像是一场闹剧。
可人死了,就真的是消失了呀,被敲碎骨头,烧成一小坛灰烬。那人生前所爱的衣物、鞋袜、书籍、红漆桃木梳……一切所珍视的,都如同废品般被抛了出来,抛去了垃圾堆里,与那些发臭的污物待在一起,就仿佛上面沾满了不祥的气息。
柏青想起被自己卖掉的父母的老宅,那笔钱现在成了她生活的依仗,倘若她花完那笔钱,是不是就此与父母切断了联系,生与死之间再无法逾越?柏青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她想,如果我也死了,所有拥有我们家人记忆的人,就通通消失了,那么天地间便再无我这幸福的一家,就像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柏青疗愈到一半的心又裂了开来,她索性关了电脑,爬上床,在黑夜中思索到天明。
同样思索到天明的还有谭令仪,她在又一次抓到丈夫不忠后与他摊牌,两人签了一份婚内协议书,决定并不离婚,却开始分居,最应亲密的夫妻二人如陌路,活得清醒又沉沦。
想起结婚时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谭令仪就觉得可笑,可怕的是自己还当了真,直到现实给她当头一棒。谭令仪想幸亏自己是不怎么爱这个男人的,除了爱,其余的他并不吝啬,可自己为何总是觉得不够?
谭令仪有时会联系柏青,想要讲自己的不忿,将婚姻的委屈全部说个尽,但谭令仪忙,柏青也忙,两个人的距离太远,谭令仪只能把话憋在心里。她在公司的权利渐渐盖过丈夫,这不仅是她努力的结果,也是公婆对她的补偿,两位老人家心里透彻,现在只管精心照顾自己的孙儿,像是要把在教育儿子上的过错全部改过来,重新将这对未满一周岁的双胞胎教养成栋梁之材。
借着一次出差的机会,谭令仪来到了京市,她迫不及待给柏青打电话,与她约好时间地点,在谭令仪忙完工作后,许久未见的两人终于聚在了一起。
谭令仪的一头长发又恢复成栗色,乍一看与大学刚毕业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分辨,却能发现那双原本透亮的眼眸已不复当年清明,脖颈上多了一条颈纹,耳朵后有提拉面部的痕迹。谭令仪并不老,只是太怕老,于是决定提早干预。而柏青呢,她近来瘦地不像样,下巴尖削,腕骨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也分外明显,像被霜打了的小花,整个人毫无活力。
谭令仪一眼就看出了柏青的问题,她单刀直入,“柏青,你不对劲,你现在的状态很像几年前。”
柏青捏着眉心,“什么?”
谭令仪凑近,她问:“你是出什么事了吗?”
柏青放下手,她望向谭令仪,双眼停留在对方凌厉的嘴角。
“令仪,前段时间我的奶奶去世了,不同于我父母突然的离去,奶奶的死亡是缓慢的,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她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我从前觉得死亡和初生一样,都是美的,只不过一个是终点一个是起点。但我向来不觉得死亡是结束,我认为它不仅是结束,也是新生,可我亲眼见证了一段死亡,起先那是一种待死的状态——周围所有人都在等待死神的降临,包括死者本身。可死亡的过程太缓慢了,就连我,死者的孙女,也在这场待死中耗尽了耐心。就在她死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解脱感,啊,终于死了!她的死亡没有任何波澜,静悄悄的,就像睡了过去,但是却让周围的人感到一股压抑的喜悦,多可怕呀,死竟会带来愉悦。我在想,我是缺乏同情和怜悯之心的,但我看到死者的儿孙比我预想中更开心一些,这种愧疚感又得到了缓解。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老’也是八苦之一了,实在是那种玩不尽兴、吃不尽兴、活不尽兴的状态太过折磨人,我以前认为死亡也是美的,但现在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它一点也不美,它令人恐惧,将人带进满是氨气的令人绝望的腐烂世界,它实在是和美一点也不沾边的。”
谭令仪惊觉朋友的情况比自己预想中更糟了几分,她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说服朋友,“你不要去想那么多深远的问题,至少我们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享受生活。”
“我无法享受,我试过去享受,但我现在每分每秒都很痛苦。我的脑子里被两座山压住,一座是毕业论文,一座是死亡,这是我最需要面对的两个问题,或许前者可以翻越,但后者在我有生之年,将成为一个永恒的话题,我是越不过死亡的。”柏青说完,又加了一句,“谁也越不过。”
于是谭令仪那些关于丈夫啊、难以熬过的夜啊之类的事情都无法再言说了,在死亡面前,这些烦恼好像都成了奢侈品,连婚外情都显得颇具喜感。
谭令仪说:“你说的我明白,谁也不能坦然地接受同类在眼前缓慢地死去,但生活总是有它的意义所在的。柏青,沉溺在这些宏大的问题中太久你的双腿会失去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所以,尽快走出来。”
二人各怀心事结束了这次难得的会面。
柏青回到校园,在湖畔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湖面也是碳灰色,岸边倒是有些常青树,只不过垂在枝头的叶子被薄薄的灰尘覆盖显得无精打采。开的最好的,竟是枝头的假花,红艳艳,与这暮气沉沉的环境并不协调。岸边的水本来是清澈的,此时却被枯叶覆盖,这些枯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浪的推打,聚集在水与岸的交界,像一条分界线。倘若这边是生,那边是死……
她转过头看身后的学生们,那些边走边拍打篮球的少年们还有那些走成一排的女生,偶有清脆的单车铃声和兴奋的呼唤声,他们真年轻啊!十八九出头的年纪,脸上全是胶原蛋白,面部没有下垂,精神振奋,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突然无比庆幸学校没有将博士生与本科生分开培养,让如今的她可以看到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哪怕自己并非他们中的一份子,也感染到了他们的几分快乐。
她沉醉,却怀着一种悲切的心情。
“柏青?”
她听到熟悉的唤声,原来是导师。他戴着一顶棉帽,有一缕白发从耳后露了出来,他两手背在身后,探着身子看向她。
导师问她:“你吃了吗?”
柏青摇摇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半分步子都没挪动,实在是双腿像灌了铅,没有动起来的气力。
“能和老师聊聊吗?”
柏青点点头,往一边挪了挪,请导师在身边坐下。
“五十多年前我就在这里看着这片湖了,可以说,它是一点点见证我从青年变为老年的。我很喜欢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有水,有山,又有塔,到夏天傍晚,小风一吹,带来一阵藕花香,深长地呼吸一口气,别提有多舒服了。”
“您喜欢在冬天想夏天,您必然会在夏天怀念冬天。”
“你又习惯性对抗了,柏青,我是你的老师,你最近的心情我比谁都了解。以前我身体好的时候,一年可以带三个博士生,但近几年我身体不好,带学生又是一件非常耗费心神的事情,所以这一届我只收了你,大约你就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学生了。我想我对你是尽心的,对你也是满意的,只有一点,柏青,你太容易钻牛角尖了,这固然是你钻研精神的一种体现,但你亦要懂得变通。我们常常会认为自己思想独特,然而你多读读书,就会发现自己的想法前人早已有过,所以现在学术越做越难,就是因为思想的重复性无法避免,你需要在纵横交错的路中间另辟蹊径找一条可以一直向前走的路,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认,那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感悟,通过书本得来和自己躬身实践得来,完全不是一种概念,这是主客体的区别,所以我非常赞成你去深入到自然和人文美中,将自己所得书写出来,可惜的是这样写小论文勉强无碍,但大论文通常难以靠个人体悟支撑。我们去读曹雪芹去读马尔克斯,总会在他们的书籍中发现作者本人的痕迹,这是文学作品的特点,但你在写学位论文的时候,必须要将这些带有个人色彩的言语和看法通通剔除,你此时不是参与者,你是观察者,你要以清醒的觉知去记录——是记录,并不加以描述。你应当以你的客观记录为指引,从而发掘一些共识性的互通的普遍适用的真相——即真理。朱光潜先生也说过‘创造是旧经验的新综合’,在此过程中,你需要前辈的指引,你需要一盏灯,而不是去绕开前辈的路,扑灭那盏灯,那样会使你陷入黑暗,让你走进无法回头的死胡同。”
他说完,捡起一颗碎石扔进湖中。石头太小,并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却破开水面的落叶,让看起来像堵墙一样结实的枯叶堤坝顿时溃散开来。
“以上,是我对你学术上的一些建议,接下来,我想告诉你我生活中的一些感悟。”导师擦了擦手,继续说道:
“我一辈子都在研究美,但美究竟是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确切的、无暇的概念:它可以是你看到的任何艺术品,也可以是我眼中的山川草木,更可以是他心底的一丝丝悸动……种种不可名状都可以被称为美。但我想,美应当是具有以下几种品质的:真、纯、善、谦,甚至慈悲……”
“慈悲?”
“嗯,是慈悲,是爱与怜悯,按佛家的话说就是令众生安乐拔除众生痛苦——这些,人们看来与美不太相干的特质,但正是它们组成了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