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八十一章 何厚财的愧疚（第1页）

顾秋声走了以后，何厚财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他老婆被他吵醒了，说："你咋了？身上长虱子了？"

何厚财说："没事，你睡你的。"

他老婆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睡觉快，头一挨枕头就着。何厚财羡慕她，羡慕她啥事也不往心里去。他不行，他心眼多，装的事多，一到晚上，那些事就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着，青幽幽的，像是他心里的那些事，飘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想起他爹。

他爹是逃荒到柳河湾的。那年河南大旱，颗粒无收，他爹背着个破包袱，带着一家老小，一路要饭，走到柳河湾。村里人看他爹可怜，给了他们一间破草房，让他们住下了。他爹在村里给人打短工，他妈给人洗衣裳，一家人才算活了下来。

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厚财，你记住，咱何家是外姓人，在柳河湾，啥时候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记住了。他从小就夹着尾巴做人。他学习好，可不敢声张。他有力气，可不敢跟人打架。他见了魏家的人，低着头，绕着走。

可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想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他想起他爹那句话，又想起他爹临死前那不甘心的眼神。他爹不甘心，他也不甘心。

□□来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他第一个跳出来，喊口号，贴大字报，批斗走资派。他批斗了李慎言，批斗了村里的地主，批斗了一个被怀疑是特务的人。他批斗他们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终于不用夹着尾巴了，他终于可以抬起头了，他终于可以整别人了。

他想起李慎言跪在操场上的样子。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李慎言的膝盖烫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何厚财站在他面前，让他喊"我是牛鬼蛇神"，李慎言喊不出口，何厚财就踹他一脚。李慎言倒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好，喊了出来。

何厚财想起那些事，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呛得他直咳嗽，咳得弯下了腰。

他想起那个被怀疑是特务的人。那人叫马德胜，是村里的会计，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有人举报他跟国民党有联系，何厚财就带人去抄了他的家。什么都没抄出来，何厚财不甘心，把马德胜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马德胜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承认了——承认他跟国民党有联系，承认他是特务。

马德胜被关进了牛棚，关了半年。放出来以后，马德胜疯了，见人就跪，磕头，喊："我有罪，我有罪，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何厚财想起马德胜那张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想起马德胜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他爹让他夹着尾巴做人，他没夹着，他把尾巴翘得高高的，可到头来，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他想起他这些年做的事。他办造纸厂，挣钱，盖房子，在村里说话硬气了，可那些被他整过的人，他们的影子，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他晚上睡觉，他们就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枣树是建厂那年他爹种的，已经长得很粗了，枝叶茂密，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硬硬的，像他爹的手。

他小声说："爹，我错了。"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听见远处的鸡叫了，一声一声的，尖尖的，刺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他蹲下来，蹲在树根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人看见他哭。天还没亮，村里人都还在睡着。只有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了一会儿，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老婆还在睡着，打着鼾，呼噜呼噜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明天，他还要去小卖部开门，还要卖烟卖酒，还要跟人说话，还要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