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在北京的第三年,第一次看了一场现代舞。
是她的一个同学拉她去的。同学说:"秀兰,我这儿有两张票,现代舞,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演的,去不去?"
秀兰说:"现代舞?啥是现代舞?"
同学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秀兰跟着去了。剧场不大,在胡同里,门口挂着"北京舞蹈学院实验剧场"的牌子。观众不多,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时髦,有的留着长发,有的穿着牛仔裤,有的抽着烟。
秀兰坐在座位上,觉得有些紧张。她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布鞋,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笑着,聊着,手里拿着可乐,像是来参加派对的。
灯灭了,演出开始了。
舞台上,一个穿着白色紧身衣的女人,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身体扭曲着,像一条蛇,在音乐里摆动。她伸出手,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拒绝什么东西。她跳着,跳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秀兰看呆了。
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舞蹈。她小时候在村里看过秧歌,看过社火,看过那些红红绿绿的、热热闹闹的表演。那些表演,她看得懂——扭秧歌是庆祝丰收,耍社火是驱邪避灾。可眼前这个,她看不懂。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在跳什么,不知道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
可她觉得,那个女人的身体,在说话。
她说的不是语言,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她说的是一种痛,一种挣扎,一种想要挣脱什么、又挣脱不了的无力感。秀兰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湿了。
她想起自己。她想起自己从柳河湾到北京,从一个土得掉渣的农村姑娘,变成一个穿着裙子、说普通话的大学生。她变了,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觉得自己像一只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飞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飞。
台上的女人跳完了,音乐停了,灯亮了。观众鼓掌,掌声很响,经久不息。秀兰也跟着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她的同学问她:"咋样?"
秀兰说:"好。"
同学说:"你看懂了?"
秀兰说:"没看懂。可我觉得,好看。"
同学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散场以后,两个人在街上走。北京的秋天,风凉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银杏树黄了,金黄金黄的,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秀兰说:"那个舞,跳的是啥?"
同学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在寻找自己的身份。"
秀兰说:"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