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在柳河湾待了三天,最后一个采访的人,是何厚财。
他没有直接去找何厚财。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打听了一些事,才决定去找何厚财聊聊。他去找何厚财那天下午,天阴了,闷热得很,像是要下雨。
何厚财的小卖部在村口,一间砖瓦房,门口摆着几箱汽水,几包烟,几瓶酒。何厚财坐在里面,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的秦腔,咿咿呀呀的。
顾秋声走进去,说:"厚财哥,忙着呢?"
何厚财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顾老师?你咋回来了?"
顾秋声说:"回来看看,也找你聊聊。"
何厚财说:"找我?我一个开小卖部的,有啥好聊的?"
顾秋声说:"聊聊过去的事。"
何厚财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说:"过去的事,有啥好聊的。"
顾秋声说:"你先别急,听我说。"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何厚财一根。何厚财接过来,看了看牌子,说:"好烟。"
顾秋声说:"上海带回来的。"
何厚财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上海的烟,就是不一样。"
两个人抽着烟,谁也不说话。收音机里的秦腔还在唱,唱的是《铡美案》,包公在台上吼着,声音高亢,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顾秋声说:"厚财哥,我这次回来,是想写一篇论文。论文的内容,是□□对人的影响。我想问问你,□□那些年,你过得咋样?"
何厚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听真话?"
顾秋声说:"想听真话。"
何厚财说:"那几年,我是□□的头头。"
顾秋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何厚财说:"我那时候年轻,二十出头,正是有劲没处使的时候。□□来了,我第一个跳出来,喊口号,贴大字报,批斗走资派。我觉得那是革命,是好事。我带着一帮人,抄了李慎言的家,把他从讲台上拖下来,给他挂牌子,让他跪在操场上。"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屋里飘散着,青幽幽的。他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我批斗了李慎言,批斗了村里的地主,批斗了一个被怀疑是特务的人。我批斗他们的时候,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们,我一点也不心软。"
顾秋声说:"你现在后悔吗?"
何厚财沉默了很久,说:"后悔。"
他说:"我后来才知道,我批斗的那些人,没一个有罪的。李慎言是冤枉的,那个地主也是冤枉的,那个特务更是冤枉的。我整了他们,他们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烟已经烧到了烟蒂,烫了他的手指,他也没觉得。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说:"顾老师,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该下地狱?"
顾秋声说:"那时候,很多人都是那样的。"
何厚财说:"可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顾秋声说:"你后来,有没有做过什么,弥补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