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厚财说:"我想过。李慎言平反以后,我偷偷给他送过钱,他没要。我给他送过东西,他也没要。他不原谅我,我也不怪他。"
顾秋声说:"那你觉得自己,能原谅自己吗?"
何厚财说:"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天更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远处,渭河的水声传来,闷闷的,像是在哭。
他说:"顾老师,你是读书人,你跟我说说,一个人做了错事,还能不能回头?"
顾秋声说:"能。"
何厚财说:"咋回头?"
顾秋声说:"承认自己做错了,然后,用剩下的日子,去做一些好事。"
何厚财说:"做了好事,就能抵消以前的罪过?"
顾秋声说:"不能。但至少,你心里会好受一些。"
何厚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些年,办造纸厂,挣钱,盖房子,可我心里,从来没踏实过。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被我批斗过的人的脸。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顾秋声说:"那你想过,去跟他们道歉吗?"
何厚财说:"想过。可我没那个脸。"
顾秋声说:"厚财哥,有些事,说出来,比埋在心里好。"
何厚财说:"我知道。可我开不了那个口。"
他转过身,看着顾秋声,说:"顾老师,你今天问我的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说出来了,心里好像轻了一些。"
顾秋声说:"那就好。"
何厚财说:"谢谢你。"
顾秋声说:"不用谢。"
何厚财说:"你写的那篇论文,要是写了我,别写我的名字。"
顾秋声说:"为啥?"
何厚财说:"我没脸让别人知道。"
顾秋声说:"好。"
何厚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远方。天边的乌云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像是要压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的,滚过天际。
他说:"要下雨了。"
顾秋声说:"是啊,要下雨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天,谁也没动。风从远处吹来,凉凉的,带着雨的气味。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