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到柳河湾的那天,先去找了李慎言。
李慎言正在家里看书,听见敲门声,放下书,开了门。他看见顾秋声,愣了一下,说:"顾老师?你咋回来了?"
顾秋声说:"李老师,我回来看你。"
李慎言笑了,说:"看我?我一个糟老头子,有啥好看的。"
他拉着顾秋声的手,让他进屋。屋里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李慎言让顾秋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啥时候到的?"
顾秋声说:"今天上午。先来看你,再去找永和叔。"
李慎言说:"永和那老家伙,最近身体不好,住了几天院。"
顾秋声说:"我听说他病了,正好去看看。"
李慎言说:"你回来得巧。他刚出院,在家闲着,正愁没人说话。"
两个人坐在屋里,喝着茶,说了一会儿话。李慎言问顾秋声在上海的情况,顾秋声一一说了。他说他读研究生,写论文,教书。他说他结婚了,媳妇也是知青,叫林婉芬。
李慎言说:"林婉芬?是不是马家渡那个女知青?"
顾秋声说:"是。"
李慎言说:"那姑娘,我记得。瘦瘦的,不爱说话。她好吧?"
顾秋声沉默了一下,说:"不太好。"
李慎言说:"咋了?"
顾秋声说:"精神上的问题。老是失眠,做噩梦,有时候恍惚。医生说,是□□的时候受的刺激太大,留下了后遗症。"
李慎言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年代,毁了多少人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红彤彤的,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说:"顾老师,你写的那篇论文,是写这些事的吧?"
顾秋声说:"是。"
李慎言说:"写得好。那些事,该有人写下来。"
顾秋声说:"李老师,我听说,你也在写回忆录?"
李慎言苦笑了一下,说:"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顾秋声说:"为啥?"
李慎言说:"太痛了。写到一九六六年,就写不下去了。"
顾秋声说:"我也是。我写论文的时候,写到那些知青战友的死,也写不下去。"
李慎言说:"那你是咋克服的?"
顾秋声说:"没克服。就是咬着牙,逼着自己写。我知道,要是不写,那些事,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李慎言说:"可我老了,没那个力气了。"
顾秋声说:"李老师,你比我大,可你比我强。你教了一辈子书,你写的那些东西,比我有分量。"
李慎言说:"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笑了。
李慎言说:"走吧,我带你去找永和。那老家伙,见了你,一定高兴。"
两个人出了门,走在村路上。夏天的柳河湾,绿树成荫,蝉在树上叫,热热闹闹的。田里的玉米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渭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跟蝉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到了魏永和家,魏永和正在院子里乘凉,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他看见李慎言带着一个人进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说:"顾老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