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囤想了想,说:"有。我在学校读了很多书,学了很多新东西。我读了西方哲学,读了存在主义,读了自由、民主、人权那些东西。我读了以后,觉得世界很大,人有很多活法。可我一回到村里,回到县里,看到那些还在泥里刨食的人,看到那些还在为一口饭发愁的人,我就觉得,我读的那些东西,好像没什么用。"
顾秋声说:"怎么没用?"
满囤说:"我跟他们说那些东西,他们听不懂。他们问我,读了那些书,能当饭吃吗?"
顾秋声笑了,说:"他们说得对,不能当饭吃。"
满囤说:"那你还读?"
顾秋声说:"读。读书不是为了当饭吃,是为了知道,人活着,还有别的活法。"
满囤说:"可知道了,又能咋样?"
顾秋声说:"知道了,你就不会甘心一辈子当牛做马。知道了,你就会想改变。哪怕改变不了什么,至少,你心里有了一盏灯。"
满囤看着他,说:"顾老师,你心里那盏灯,还亮着吗?"
顾秋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亮,有时候灭。亮的时候多,灭的时候少。"
满囤说:"那就好。"
顾秋声说:"你呢?"
满囤说:"我的灯,也亮着。就是有时候,风太大,吹得它晃来晃去的。"
顾秋声说:"那就用手护着。"
满囤点了点头。
顾秋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月季花开得正红,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他说:"满囤,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干啥的吗?"
满囤说:"你说过,做田野调查。"
顾秋声说:"对。我要写一篇论文,关于□□创伤与文学表达。我要采访一些经历过□□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满囤说:"那你想采访谁?"
顾秋声说:"你爹,李慎言,何厚财,还有村里那些老人。"
满囤说:"他们会跟你说吗?"
顾秋声说:"不知道。有些事,他们埋在心里几十年了,不愿意说。可我还是想试试。"
满囤说:"顾老师,你为啥要写这个?"
顾秋声说:"因为那些事,不能忘了。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满囤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顾秋声还是那个顾秋声,还是那个在煤油灯下教他们读书的顾老师。他变了,又没变。他老了,可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着。
满囤说:"顾老师,你写吧。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顾秋声转过身,看着他,笑了,说:"好。"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