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夏天,魏满囤在县城见到了顾秋声。
顾秋声是回来做田野调查的。他的研究生论文进入了关键阶段,需要采访一些经历过□□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柳河湾的人。
满囤在县教育局上班,接到顾秋声的电话,愣了一下。他放下电话,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去了顾秋声住的招待所。
招待所在县城东街,一栋三层小楼,灰砖灰瓦,门口挂着"县人民政府招待所"的牌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红,在夏天的阳光里,格外好看。
满囤敲了敲门,顾秋声开了门。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都愣了一下。
顾秋声瘦了,头发白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见满囤,笑了,说:"满囤,你长大了。"
满囤也笑了,说:"顾老师,你老了。"
顾秋声说:"能不老吗?我比你大十几岁。"
两个人握了握手,走进屋里。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书和资料。顾秋声给满囤倒了一杯水,说:"你坐。"
满囤坐下来,打量着顾秋声。他想起顾秋声在柳河湾的时候,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扛着锄头,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那时候他教他们这些孩子读书,在煤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教他们背唐诗,教他们写毛笔字,教他们唱《东方红》。
那时候,顾秋声还是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
顾秋声说:"满囤,听说你大学毕业了,在县教育局上班?"
满囤说:"嗯,去年毕业的,分到教育局。"
顾秋声说:"好,好。咱柳河湾,总算出了个文化人。"
满囤说:"顾老师,你这些年,还好吧?"
顾秋声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回城以后,考了研究生,现在在复旦大学教书。"
满囤说:"那很好啊。"
顾秋声说:"好是好,就是心里老放不下一些事。"
满囤说:"啥事?"
顾秋声说:"那些年的事。我在村里待了十年,那些事,我忘不了。"
满囤说:"我也是。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老是想起村里的事,想起你教我们读书的样子。"
顾秋声笑了笑,说:"那时候,我也没教你们啥好东西。教你们背语录,唱样板戏,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满囤说:"不是。你教我们读唐诗,教我们认字,那些东西,我一直记得。"
顾秋声看了他一眼,说:"你记得?"
满囤说:"记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你坐在石头上,我们几个孩子蹲在你面前,你一句,我们一句。"
顾秋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
满囤说:"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夏天的蝉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顾秋声说:"满囤,你这些年,有啥困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