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他爹,看着他爹手里的烟袋,烟袋杆上油亮亮的,是几十年摸出来的。他忽然觉得,他爹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不是身体上的苦,是心里的苦。
他说:"爹,你以后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你跟我说。"
魏永和看了他一眼,说:"跟你说?你忙得很。"
满仓说:"再忙,也得听你说。"
魏永和没说话。他低下头,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飘散着,青幽幽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满仓说:"爹,永年叔的事,不是你的错。"
魏永和说:"是我的错。"
满仓说:"不是。是那个时代的错。"
魏永和说:"时代是啥?时代就是人。人做的事,就是时代。"
满仓说:"可你也是没办法。"
魏永和说:"我知道。可我过不去这个坎。"
满仓说:"那就慢慢过。"
魏永和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你这话,跟李慎言说的一样。"
满仓也笑了,说:"慎言叔是个明白人。"
魏永和说:"是啊,他是个明白人。"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亮堂堂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远处,渭河的水声传来,哗哗的,像在说些什么。
魏永和说:"满仓,你回砖窑去吧。爹没事了。"
满仓说:"明天吧。"
魏永和说:"你在这里,爹看着你,心里更不踏实。"
满仓说:"为啥?"
魏永和说:"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不该守着我这个老头子。"
满仓说:"爹,你是我爹。"
魏永和没再说话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屋。
满仓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他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想过的事。他忽然觉得,他爹不是他以前以为的那个样子。他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他的痛,有他的怕,有他的愧疚。
他站起来,走到他爹的屋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他爹的咳嗽声。他站在门口,听着那咳嗽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