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芬的病,越来越重了。
她睡不着。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看着那条裂缝,想着渭河,想着柳河湾,想着那些她在农村的日子。她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还在马家渡,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外面下着大雨,雨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盆子里,叮叮咚咚的。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嗞嗞地响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听见有人在敲门。她问:"谁?"没人回答。敲门声越来越响,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砸开。她吓得缩在墙角,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
她听见门被撞开了,一群人冲进来,喊着口号,她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挣扎着,喊着,可没人理她。她被拖到院子里,按在地上,跪着。有人往她头上倒什么东西,黏糊糊的,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她睁开眼睛,醒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顾秋声被她惊醒了,他坐起来,说:"又做噩梦了?"
林婉芬说:"嗯。"
顾秋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舒服了一些。她握着杯子,手还在抖。
顾秋声说:"梦到啥了?"
林婉芬说:"梦到马家渡了。"
顾秋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林婉芬说:"我知道。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事。"
顾秋声握住她的手,说:"婉芬,你太紧张了。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林婉芬说:"看过了,没用。"
顾秋声说:"那就换个医生看看。"
林婉芬说:"不是医生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她放下杯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看着那条裂缝,又想起了渭河。她想起渭河边上那些芦苇,风一吹,白色的芦花满天飞。她想起渭河的水声,哗哗的,哗哗的,像一首歌。
顾秋声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他知道她心里苦,可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只能陪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林婉芬说:"秋声,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顾秋声说:"你没疯。你只是太累了。"
林婉芬说:"可我老是做梦,老是梦见那些事。我白天也恍惚,有时候看见一个人,就觉得像当年批斗我的人。我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喊口号,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顾秋声说:"那是应激反应。医生说了,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林婉芬说:"要多久?"
顾秋声说:"不知道。"
林婉芬沉默了一会儿,说:"秋声,你觉得,我还能好吗?"
顾秋声把她搂进怀里,说:"能。一定能。"
林婉芬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听着那心跳声,觉得踏实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想睡,可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
她想起那些年,她想起那些事。她想起她第一次被批斗的时候,她站在台上,下面的人举着拳头,喊着口号,她吓得腿都软了。她想起她一个人在马家渡的土坯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害怕得睡不着。她想起她回城以后,走在上海的街上,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渺小得可怜。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淡淡的,灰灰的。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哗啦哗啦的,有人在刷牙,咕噜咕噜的。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跟以前一样。
她叹了一口气,说:"秋声,天亮了。"
顾秋声说:"嗯,天亮了。"
林婉芬说:"今天,又得熬一天。"
顾秋声说:"不是熬。是过。"
林婉芬说:"有什么区别?"
顾秋声说:"熬,是等死。过,是活着。"
林婉芬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弄堂的墙上,金黄金黄的。
她忽然觉得,活着,也许真的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