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言想写一本回忆录。
这个念头,是他退休以后冒出来的。他教了一辈子书,从私塾到小学,从解放前到解放后,从□□到平反,他经历了太多事情。他觉得,这些事,他不能带进棺材里,得写下来,留给后人看。
他买了一摞稿纸,买了一瓶墨水,买了一支钢笔。他把书桌收拾干净,把稿纸铺好,拧开墨水瓶,吸满墨水,在稿纸的左上角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写的是:一九三〇年,我出生在白鹿原上一个教书先生家里。
他写他小时候的事。他爹是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书,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咱家别的没有,就有书。你记住,啥时候都不能丢了书。"
他写他跟着他爹读书,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孟子》。他背得滚瓜烂熟,可他不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爹说:"你现在不用懂,以后就懂了。"
他写他十八岁那年,接了他爹的班,开始教书。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孩子,心里慌得很。他比他爹教得差远了,可孩子们还是叫他"李老师"。
他写解放了,土改了,合作化了。他写他跟着形势走,学新思想,教新课本。他写他真心觉得新社会好,旧社会那一套,该扔了。
他写到了一九六六年。
他的笔停住了。
他写不下去了。
他想起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冲进他的教室,把他从讲台上拖下来,给他挂上牌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是小学老师,哪儿来的"学术权威"?可他们不管,他们说他是"牛鬼蛇神",说他"传播封建毒素"。
他们让他跪在操场上,太阳晒得地皮发烫,他的膝盖烫得生疼。他们往他头上倒墨水,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黑了一大片。他们让他举着牌子,在村里游街,一边走一边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
他喊不出口。旁边的人就踹他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牌子,站稳了,咬着牙,喊了出来:"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
他喊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记得村里那些人的眼神。有人同情他,不敢说话,低着头走过去了。有人幸灾乐祸,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人落井下石,冲上来吐他口水,骂他"臭老九"。
他记得魏永和。魏永和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无奈。魏永和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李慎言不怪魏永和。那时候,谁敢替他说话?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包庇牛鬼蛇神",一起批斗。他理解,他全都理解。
可他写到这里,还是写不下去了。
他把钢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听见孩子们在远处操场上玩耍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像一群麻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像一团火。一群麻雀在石榴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被打倒的人,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想起他爹,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啥时候都不能丢了书"。
他爹说得对。书不能丢。可书救不了命。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都要拄拐棍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看了看那几页稿纸。他只写了不到十页,写到了一九六六年,就写不下去了。
他把稿纸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他想起那些事,那些他经历过的事。他想起那些被打死的人,那些自杀的人,那些疯了的人。他想起那些在批斗会上喊口号的人,那些在暗地里流泪的人。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他永远忘不了的日子。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听见远处渭河的水声,哗哗的,像在说些什么。
他小声说了一句:"那些事,太痛了。"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那些课文,那些他教了一辈子的课文。他想起《论语》里的那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忽然觉得,他想笑,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