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仓看中了村外一块黏土地。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渭河两岸的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水波一样起伏。村外有一块地,不大,也就三四亩的样子,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荒着没人种。魏满仓围着那块地转了好几圈,来来回回地走,脚下的土是黏的,踩上去有点陷脚,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黄泥。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搓了搓。土是黏的,细的,没有沙子,颜色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这是他从一个老窑工学来的本事,好的黏土,烧出来的砖才结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有了主意。
他去找何厚财。何厚财正在造纸厂的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堆单据,眉头皱着,正在算账。看见魏满仓进来,他放下笔,说:“满仓,你来了?”
“厚财叔,我想开个砖窑。”魏满仓开门见山地说。
何厚财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开砖窑?”
“嗯,村外那块黏土地,适合烧砖。”魏满仓说,语气很肯定。
何厚财想了想,说:“那块地,是村里的。”
“我知道,所以来跟你商量。”魏满仓说。他坐到何厚财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想租?”
“租也行,买也行。”
“你哪来的钱?”何厚财问,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神色。
“我攒了一些。”魏满仓说。他没说具体多少,但语气很笃定。他跑运输这一年多,确实攒了不少钱,加上他平时省吃俭用,不舍得花,手头已经有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何厚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说:“满仓,你行啊,不声不响地,攒了这么多钱。”
“厚财叔,你帮不帮这个忙?”魏满仓直视着何厚财的眼睛。
何厚财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想了一会儿,说:“帮,咋不帮。你开砖窑,村里能解决几个劳力,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满仓,开砖窑不是闹着玩的,技术要过硬,烧出来的砖质量不好,没人要。”
“我知道,我会学。”魏满仓说。
何厚财给魏满仓办了手续,把村外那块地租给了他。租金不高,一年两百块钱,何厚财没在他面前多要钱。他这个人,虽然贪,但知道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不该贪。魏满仓跟他不一样,魏满仓是那种认准了事就往前冲的人,这种人,你帮了他,他记你的好;你挡了他,他记你的仇。
魏满仓找了十几个人,开始挖窑、砌砖。那些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有的是魏满仓的本家兄弟,有的是他跑运输时认识的朋友。大家扛着镐头、铁锨,来到那块荒地上,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们身上,脱了棉袄还觉得热。有人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魏满仓不懂技术,就到处请教。他跑到镇上的砖窑,蹲在远处偷偷看了好几天,看人家怎么和泥,怎么制坯,怎么装窑,怎么看火候。他怕被人发现,每次都蹲在远处的树丛里,猫着腰,一动不动的,蚊子咬了也不敢拍。看了几天,他心里有了些底,回来自己琢磨着干。
第一次烧窑,失败了。砖烧出来,不是裂了,就是碎了,颜色也不对,有的地方烧过了,发了黑,有的地方没烧透,还是黄泥色。魏满仓蹲在窑口,看着那些废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声不吭,把那些废砖一块一块地捡出来,堆在一边。
第二次烧窑,又失败了。这次砖倒是没裂,但硬度不够,用手一掰就断了。魏满仓蹲在窑口,看着那些砖,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一块砖,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砖啪的一声碎成了几块。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砖,一动不动。
翠莲来给他送饭,看见他蹲在窑口,面前是一堆碎砖。她把饭放下,说:“满仓,先吃饭。”
魏满仓没动。
翠莲又说:“失败两回不丢人,慢慢来。”
魏满仓这才站起来,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然后坐到树荫下,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香,狼吞虎咽的,好像要把失败的气也一块儿咽下去。
第三次,他终于烧出了合格的砖。
他蹲在窑口,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砖,心里高兴得不行。砖是暗红色的,表面光滑,棱角分明,敲上去当当响,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他拿了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砖纹丝不动。
他说:“好砖。”
他第一批砖,卖给了镇上盖学校的人。对方是镇上的一个包工头,姓刘,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嗓门很大。他看了看砖,拿了一块,在地上敲了敲,又用指甲划了划,点了点头,说:“质量不错,价格也公道,以后还找你。”
魏满仓说:“行。”
他拿着钱,回到砖窑,数了一遍,数得手都在抖。他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他把钱揣进怀里,坐在窑口,看着那些红砖,看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拉长了,他也没动。
他拿着钱,去买了更多的煤,更多的黏土。砖窑一天比一天大,工人从几个人增加到十几个人。他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泡在砖窑上,脸晒得黝黑黝黑的,像一块炭,手上全是茧子,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头发里全是土,拍一拍,灰尘就噗噗地往下掉。
翠莲有时候来给他送饭。她站在砖窑边上,看着满仓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她端着饭碗,站在一边,看着满仓走过来,接过碗,蹲在窑口边上就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好像怕耽误了时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筷子又夹起了下一口。
“你累不累?”翠莲问。
“累,但心里高兴。”魏满仓说,嘴里含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
“高兴啥?”
“高兴我魏满仓,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他说完,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递给翠莲,抹了抹嘴,又去干活了。
翠莲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褂子,肩膀上有几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他的背比以前宽了,腰板也比以前直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子劲儿,像是要把脚下的地踩出一个坑来。
翠莲觉得,这个男人,跟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