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里的鱼死了。
那是一个阴天的早晨,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魏永和照例去河边转悠,远远地就看见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片一片的。他走近了才看清,是鱼,翻了白肚皮的死鱼,密密麻麻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地移动着。
他蹲下来,捞起一条,看了看。鱼不大,巴掌长,眼珠子是浑浊的,鳃盖微微张着,身上沾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他闻了闻,有一股腥臭味,跟平时河水的味道不一样,里面夹杂着一种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他把鱼扔回河里,站了起来。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到处都是死鱼。有的漂在水面上,有的被冲到岸边,搁浅在泥沙里,有的已经腐烂了,引来了一群苍蝇,嗡嗡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人想吐。
村里人陆续来了,三三两两地站在河岸上,看着河里的死鱼,有人叹气,有人骂骂咧咧的。
“这鱼,咋死的?”有人问。
“还用问?造纸厂排的废水,把鱼毒死了。”有人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狗日的何厚财,为了挣钱,啥都不顾了。”
“唉,可惜了这河里的鱼。我小时候,一网下去能捞半桶,条条都是半斤以上的。”
“可不是嘛,那时候渭河清得很,渴了直接捧起来喝,甜着呢。”
有人叹气,有人骂,可没人敢去找何厚财。何厚财现在是厂长,有钱有势,得罪不起。村里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魏永和没说话。他蹲在河岸上,又捞起一条死鱼,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鱼鳞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鱼眼已经凹陷下去了,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他把鱼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沿着河边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河里的死鱼,看看岸边那些蔫头耷脑的芦苇,看看河面上漂着的白沫子。他越走心里越沉,像有一块石头,从胸口一点点地往下坠,一直坠到了脚底板。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渭河里的鱼多得很,有鲤鱼、鲫鱼、草鱼,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细长条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爹带着他,在河里下网,一网下去,能捞半桶。他爹把鱼拎回家,他娘刮了鳞,剖了肚,洗干净了,下锅一煎,满院子都是香味。
现在,鱼死了。
他转身朝造纸厂走去。厂门是开着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进进出出的。他直接走进了何厚财的办公室。何厚财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算账。看见魏永和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永和叔,你来了?”何厚财笑着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厚财,你那个厂子,把河水弄脏了,鱼都死了。”魏永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声音不大,但很沉。
何厚财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他说:“永和叔,开厂哪有不污染的?县里的造纸厂、化肥厂,哪个不排污?又不是我一家。”
“那也不能把河弄成这样。”魏永和说,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会想办法处理。”何厚财说,语气里带着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