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六十四章 万元户（第1页）

一九八四年年底，魏满仓算了算账，他已经是万元户了。

他不敢相信，又算了一遍。没错。砖窑烧了大半年，除去成本、人工、杂费，净赚了一万多块。他拿着账本，在灯下看了又看，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他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骑上摩托车，在夜色里回了家。

他回到家，翠莲还没睡，在灯下纳鞋底。他进了屋，把账本拍在桌上，说：“翠莲，你看看。”

翠莲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账本，翻了翻，看不懂。她说：“这是啥？”

“账本。”魏满仓说，他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说：“你猜，咱挣了多少钱？”

翠莲说：“多少？”

魏满仓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翠莲问。

“一万。”魏满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翠莲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她看着魏满仓，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低下头，把账本放在桌上，又拿起鞋底，继续纳针线。她的手在抖，针扎了好几下，都没扎进去。

魏满仓说：“明天，我带你去县城，给你买一台缝纫机。”

翠莲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嗤——嗤——的声音。

魏满仓又说：“再给我爹买一件羊皮袄。”

翠莲说：“嗯。”

魏满仓说：“咋了？你不高兴？”

翠莲说：“高兴。”她抬起头，看了魏满仓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忍住了。

魏满仓没再说什么，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他要把砖窑再扩大，再招几个人，再多买一些设备。他要把砖窑办成柳河湾最大的砖窑，比何厚财的造纸厂还要大。

第二天，他去了县城，买回了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黑色的机身，金色的花纹，踩起来呼呼响。他把缝纫机搬进屋里，放在窗台下，说：“翠莲，你试试。”

翠莲坐在缝纫机前，脚踩了一下，机器呼呼地转起来，针头上下跳动，在布面上走出一条笔直的线。她踩了几下，停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线，又踩了几下。她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学过缝纫，但那是老式的脚踏缝纫机，跟这个不一样。她踩了一会儿，就熟练了，缝出来的线又直又匀。

魏满仓站在旁边，看着她，说：“咋样？”

翠莲说：“好用。”

魏满仓说：“以后你想做啥衣裳，就自己做。”

翠莲没说话，低着头，继续踩缝纫机。机器呼呼地响着，针头在布面上飞快地跳动，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

魏满仓又给他爹买了一件羊皮袄，还给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的，放在院子里。天线用一根竹竿支起来，高高地竖在院子里，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晚上，魏满仓把电视机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开关，滋滋地响了几声，屏幕上出现了画面，雪花点点的，但能看清人影。

全村人都来看。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搬了小板凳坐着。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眼睛瞪得溜圆。老人们坐在后面，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他们看不懂的画面。

魏永和坐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满仓给他买的，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得意得很。他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群，好像在说：看见没，这是我儿子买的。

电视里放的是《霍元甲》，香港的武打片。屏幕上的人飞来飞去，拳来脚往的，打得热闹。孩子们看得入了迷，跟着电视里的人比划，嘴里喊着“嘿哈嘿哈”的。大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何厚财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好几排人，看着电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不是滋味。魏满仓买了电视，成了万元户，比他还有钱。他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心里酸溜溜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老婆在后面喊他：“你咋走了？”他没回头，说：“回家。”

魏永和看见了何厚财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电视里的霍元甲正在跟人打架，打得难解难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

电视信号不好，画面时不时地跳动，雪花哗哗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有人喊：“满仓，你看看，咋又花了？”魏满仓走过去，拍了拍电视机，又转了转天线，画面好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又花了，他又去拍，又去转。一晚上，他拍了十几次，胳膊都拍酸了。

可没人抱怨。大家看得高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紧张得直跺脚。院子里充满了笑声、喊声、拍手声，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魏永和坐在那儿，看着电视，也看着院子里的人。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他有儿子，有孙子，有电视，有羊皮袄，有一院子的乡亲。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人影晃晃悠悠的，像梦一样。

他想起他爹，他爹一辈子没见过电视，连收音机都没见过。他爹要是活着，看到这个，不知道该有多高兴。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的霍元甲终于打赢了，音乐响起来，激昂的，振奋人心的。院子里的人鼓起掌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阵急雨。

魏永和也跟着鼓掌，拍着拍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赶紧擦了擦，怕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