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十七章 邓丽君的歌声（第1页）

邓丽君的歌像一阵风，在柳河湾刮了个遍。

年轻人听得入了迷。他们凑在何厚财的小卖部门口，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完了，还要讨论半天。有人说：“邓丽君的声音真好听，像画眉鸟叫一样。”有人说：“你听她唱的，软软的，柔柔的，听着心里麻麻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有点红，眼睛躲闪着，好像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何厚财的录音机摆在柜台上，从早放到晚。邓丽君的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在水一方》。那些歌，词是软的，调子是软的，连歌手的声音也是软的，像一团棉花，轻轻地砸在人的心上，不疼，但痒。

村里第一个买录音机的年轻人，是魏满仓。

他跑了一趟县城，花了八十块钱，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比何厚财那台还大，还高级。他把录音机提回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按了一下，磁带转起来，歌声从喇叭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他坐在石桌旁边，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眯着眼听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翠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站在录音机旁边，听了一会儿，说：“这歌，听着怪怪的。”

魏满仓说：“哪里怪了？”

翠莲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

魏满仓说：“你听惯了就好了。”

翠莲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和着邓丽君的歌声，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魏满仓把录音机搬到砖窑上去了。工人们干活的时候，他放邓丽君的歌。歌声在砖窑上空飘着，工人们一边搬砖一边听，有人跟着哼，有人摇头晃脑的，有人嘴里叼着烟，也跟着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唱得五音不全，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魏永和路过砖窑，听见了，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又走了。他走到渭河边，蹲下来，看着河水。河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沙石。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渭河边上唱秦腔，一声吼出去，能传二里地。那时候的秦腔，唱的是《杨家将》，唱的是《赵氏孤儿》，唱的是忠孝节义，唱的是慷慨悲壮。现在的年轻人，听的是啥？听的是“甜蜜蜜”，听的是“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他蹲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咚的一声沉了下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村里有个叫王根牢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他每天都要去何厚财的小卖部听邓丽君的歌，一听就是大半天。他听完了歌，回家以后，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一个人在屋里发呆。他妈问他：“你咋了？”他说：“没咋。”他妈说：“你是不是中邪了？”他说：“没。”可他那样子，确实像中了邪。

有一天，王根牢跟他妈说：“妈，我想买一台录音机。”

他妈说：“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

王根牢说：“能听歌。”

他妈说：“听歌能当饭吃？”

王根牢说：“不能当饭吃，可听了心里舒坦。”

他妈说：“多少钱？”

王根牢说：“六七十块。”

他妈吓了一跳，说：“六七十块？你疯了？咱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你花六七十块买那玩意儿？”

王根牢没再说话，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下地干活，去镇上打零工，一分一分地攒，终于攒够了六十块钱。他去县城买了一台录音机，又买了一盘邓丽君的磁带，兴冲冲地提回家。他把录音机放在自己的屋里，把门关上，一个人听。他听着听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妈在门外喊他吃饭，他半天才应一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恍惚的表情，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些年轻人，听了邓丽君的歌，人都变傻了。”有人说：“不是变傻了，是变骚了。你没看他们听歌的时候，那眼神，跟猫儿叫春一样。”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摇头叹气。

李慎言在课堂上，问学生：“你们是不是都在听邓丽君的歌？”

学生们低下头，没人敢吭声。

李慎言说：“听歌可以，但不能耽误学习。”他顿了顿，又说：“那些歌，词写得不错，但调子太软了。你们年轻人，骨头还没长硬，听多了，骨头就软了。”

学生们还是没说话。可下课以后，他们照样凑在一起，听邓丽君的歌，学邓丽君的歌，唱邓丽君的歌。有个胆子大的男生，还学着邓丽君的声音，捏着嗓子唱了一句“甜蜜蜜”，唱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秋天的风从渭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带着庄稼的香味，也带着邓丽君的歌声。那歌声在村巷里飘着，在院子里转着，在屋顶上盘旋着，像一只看不见的鸟，飞来飞去，怎么也赶不走。

魏永和坐在院子里，把收音机打开，想听秦腔。可收音机里放的不是秦腔，也是邓丽君的歌。他关掉收音机，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烧得通红，像一团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站了一会儿，嘴里不由自主地哼出了那个调子：“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他赶紧闭上了嘴，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身上的旧棉袄鼓了起来。他裹了裹棉袄，走进屋里，躺到炕上。窗外的歌声还在飘着，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听着那歌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旋律，他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