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秋天,何厚财从县城进了一批货,放在小卖部最显眼的地方。
一台录音机。砖头大小,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几个按钮,还有一个喇叭,用黑色的网罩罩着。他按了一下,磁带转了起来,沙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喇叭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甜腻腻的,像一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那声音顺着村口的空气飘出去,飘进路过的每个人耳朵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挠着人的心。
村里人围过来,挤在小卖部的窗户前面,你推我搡的,伸长脖子往里看,问:“这是啥?”
何厚财说:“录音机,放歌的。”
“放的是啥歌?”
“邓丽君。”
“邓丽君是谁?”
“台湾的,唱歌的。”
“台湾的?那不是国民党那边吗?”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皱着眉头说,语气里带着警惕。
何厚财说:“管她哪边的,歌好听就行。”
村里人围着录音机,听了一会儿,有人说:“这歌咋听着软绵绵的,没劲,不如咱秦腔吼起来过瘾。”有人跟着说:“就是,软得跟面条似的,听着没劲。”可也有人说:“好听,比咱们秦腔好听,听着心里舒坦。”说这话的是个年轻人,他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耳朵朝着录音机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
何厚财说:“各花入各眼。”
他把录音机摆在柜台上,声音开得不大不小,那歌声就飘在村口的空气里,飘进路过的每个人耳朵里。歌是《甜蜜蜜》,邓丽君唱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路过的女人站住了脚,听了一会儿,脸上浮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路过的男人也站住了脚,听了一会儿,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永和去买盐,听见了,站住脚,听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是啥?靡靡之音。”
何厚财说:“永和叔,这叫流行歌曲。”
魏永和说:“啥流行不流行的,听着就不正经。”他站在那儿,听着那歌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一把锁。那歌声软绵绵的,在他耳朵里钻来钻去,像一条蛇,他想赶走它,可它怎么也赶不走。他没再说什么,拿着盐走了。可他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脑子里还转着那个旋律,像一根线,绕来绕去,绕来绕去,怎么也解不开。他哼了两句,哼不出来,又哼了两句,还是不对。他放弃了,掏出烟袋,抽了一袋烟,可那旋律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嗡地响着。
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旋律老在他脑子里转,像一只苍蝇,赶不走。他骂了一句,翻了个身。翠莲说:“你骂谁呢?”他说:“没骂谁。”可他心里在骂,骂那个何厚财,进什么不好,偏偏进一台录音机,放那些乱七八糟的歌,放得他脑子乱糟糟的。
第二天,他又路过何厚财的小卖部,又听见了那首歌。他站住脚,听了一会儿,这回他没说话,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录音机还摆在柜台上,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喇叭里的歌声还在飘着。他转过身,走了,可他的脚步慢了,慢了,最后又停了下来。他站在路边,听完了整首歌。
第三天,他又站住了。
何厚财看见了,说:“永和叔,听一会儿?”
魏永和说:“不听。”
可他没走。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动不动。何厚财笑了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歌声大了一些,在村口的空气里回荡着,传得更远了。魏永和站在那儿,听完了整首歌。他听完,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半路,嘴里哼着那个调子,哼了两句,赶紧闭上了嘴。他怕被人听见。他左右看了看,没人,他又哼了两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那旋律,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在院子里锄草的时候,嘴里哼着那个调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端着碗吃饭的时候,筷子在桌上敲着那个调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调子,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在渭河边上,远远地看见一个姑娘,穿着红衣服,在河边洗衣服。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可那个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他再也没见过她。他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首歌,会想起那个姑娘。
村里年轻人比魏永和接受得快得多。他们围着何厚财的录音机,听了一遍又一遍,有人跟着哼,有人跟着唱,有人学邓丽君的声音,捏着嗓子唱,唱得大家都笑了。何厚财说:“想听自己买磁带,两块钱一盘。”
年轻人凑了钱,你一块我五毛的,凑了两块钱,买了一盘邓丽君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听。他们听完了,又凑钱买,又听。很快,村里到处都能听见邓丽君的声音。有人从窗户里放,歌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巷子里回荡。有人从门缝里放,歌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院子里打转。有人走在路上,嘴里也哼着,哼得摇头晃脑的,像是中了邪。
魏永和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飘来的歌声,抽了一口烟,说:“这世道,真是变了。”
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烧得通红,像一块巨大的红布,挂在西边的天上。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村里唱秦腔,一唱就是一夜,全村人都去听,听得如痴如醉。可现在,没人听秦腔了,都听邓丽君了。他叹了口气,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躺到炕上,听着远处飘来的歌声,那歌声软绵绵的,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耳朵里。他闭上眼睛,哼着那个调子,哼着哼着,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年轻人,在渭河边上,远远地看见一个姑娘,穿着红衣服,在河边唱歌。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姑娘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他急了,一急,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渭河的水声,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又哼起了那个调子,哼着哼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了耳朵里,湿漉漉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