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第一个穿牛仔裤的,是魏满仓。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渭河两岸的包谷刚收完,秆子还在地里立着,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啦地响。魏满仓从县城回来,穿着一件紧身的蓝色牛仔裤,腿上绷得紧紧的,像裹了一层布皮。他走进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正蹲着抽烟。李慎言先看见了,烟袋锅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其他几个老汉也跟着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魏满仓的腿上。
魏满仓大步走着,皮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股尘土。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下身那裤子把屁股和大腿裹得圆滚滚的,线条分明,跟村里人穿的大裆裤完全两样。
“满仓,你穿的啥?”有人喊了一声。
魏满仓停住脚,转过身来,笑了笑,说:“牛仔裤。”
“牛仔裤?啥玩意儿?”说话的是王栓劳,他放下手里的烟袋,站起来,走近了几步,弯着腰,盯着魏满仓的裤腿看,像看一头从没见过的牲口。
“外国的,洋货。”魏满仓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往后退了半步,让王栓劳看清楚。王栓劳伸手摸了摸那布料,粗糙的,厚实的,跟自家织的粗布不一样。
“你穿成这样,不嫌丢人?”王栓劳直起腰,摇了摇头。
“丢啥人?这叫时髦。”魏满仓说。他拍了拍裤腿,那牛仔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几个老汉脸上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得意。他知道他们不懂,他们一辈子穿的是大裆裤,裤腰能装下两个娃,哪里见过这种把腿箍得死死的裤子。
他大摇大摆地往家走。路过何厚财的小卖部,门口几个年轻人看见他,眼睛都亮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说:“满仓哥,你穿的那是啥?”魏满仓没停步,只摆了摆手,说:“牛仔裤,明天去县城买,何厚财那儿就有。”
他走进自家院子,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翠莲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他爹魏永和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眯着眼晒太阳。魏永和抬眼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碗扔了。
“你穿的啥?裤子还是袜子?”魏永和放下茶碗,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爹,这是牛仔裤,城里人都穿。”魏满仓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城里人穿你就穿?你咋不把裤腿剪了?”魏永和绕着儿子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伸手指了指那紧绷绷的裤腿,说:“你蹲一个我看看,蹲得下去不?”
魏满仓蹲了一下,□□绷得紧紧的,确实不太利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爹,人家就是这么穿的。”
魏永和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
魏满仓没再跟爹争辩,进了屋。翠莲跟着进来,看着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不安。她问:“你穿的啥?”
“牛仔裤。”魏满仓说,一边脱了外套,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好看不?”翠莲问,声音轻轻的。
“好看。”魏满仓说,他站在炕沿边,转过身,让翠莲看个清楚。
翠莲端详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有点怪。”
“看习惯了就好了。”魏满仓说。
第二天,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果然跑去县城买了牛仔裤。何厚财的小卖部里进了十几条,半天就卖光了。那些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在村里走来走去,故意把腰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很大,觉得自己很神气。有人还特意把裤脚卷起来,露出一截脚踝,学着城里人的样子。
老人们看见了,摇摇头,叹口气。李慎言坐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些年轻人从跟前走过,说:“这代人,完了。”
可年轻人不在乎。他们蹲在村口,聚在一起,谈论着城里的新鲜事。有人说,县城的百货大楼进了外国货,有人说得更玄乎,说省城已经有了录像厅,可以看香港电影。
没过几天,何厚财的小卖部又进了一批新货——蛤蟆镜。黑黑的镜片,大大的镜框,戴上去,遮住了半张脸。何厚财把蛤蟆镜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香港货,明星都戴”几个字。
年轻人又疯了。何厚财的蛤蟆镜卖八块钱一副,比城里贵了两块,可没人计较。有人买了,当场戴上,在村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像个电影明星。
村里有人戴着蛤蟆镜,穿着牛仔裤,在村口走来走去。有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一路招摇过市。那歌声软绵绵的,甜得发腻,飘在村巷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魏永和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秋天的风从渭河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花。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穿的是粗布褂子,打着补丁,一年到头只有一件新衣裳,还是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穿。现在的年轻人,穿的是洋货,听的是洋歌,骑的是自行车,跟他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被风吹走了。他说:“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李慎言也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虽然天已经不热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摇着。他说:“不是世道变得快,是人心变得快。”
魏永和说:“你说,这样是好是坏?”
李慎言说:“好坏,现在说不上来,等过几年再看吧。”他顿了顿,又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日本人来,见过国民党走,见过土改,见过公社。哪一次不是天翻地覆?可日子还是得过,渭河还是得流。”
魏永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抽完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家走。路过何厚财的小卖部,录音机里又放着邓丽君的歌。他站住脚,听了一会儿。那旋律软软的,柔柔的,像渭河的水一样,慢慢地流进耳朵里。这回他没皱眉,也没骂。
他听完了,走了。
那旋律,他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