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囤回家的第一个寒假,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他是在腊月二十那天到家的。刚进村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老槐树还在村口,土路还是那条土路,渭河还在哗哗地流着。可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了。他看见路边的房子,矮矮的,土墙灰瓦,在冬天的灰暗里,显得破败不堪。他以前从没觉得这些房子破,可他在省城住了半年,看惯了城里的楼房,再看这些土房子,就觉得不一样了。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喊了一声“爹”。魏永和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就好。”他爹穿着那件黑棉袄,袖口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他爹的棉袄破了,可现在他看见了,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晚上,翠莲做了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满囤一边吃,一边说着学校的事。他说学校有多大,老师有多好,图书馆有多少书。他说他学了英语,能说几句外国话了。他说他读了很多书,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魏永和听着,没怎么说话。
满囤说了一会儿,发现他爹不怎么说话,也就不说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饭是苞谷糁子,酸菜,还有一个炒鸡蛋。他以前吃这些东西,觉得挺好的,可他在学校吃了半年的食堂,习惯了食堂的饭菜,再吃苞谷糁子,觉得有些咽不下去。他嚼了一口,觉得粗糙,喇嗓子。他喝了一口水,把那口饭冲下去,不再吃了。
翠莲说:“咋不吃了?不合胃口?”
满囤说:“不是,我吃饱了。”
翠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满囤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色布面上的碎银子。他想起在学校里,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才回宿舍。他想起那些书,想起那些在灯下读书的夜晚,想起那些跟他一起讨论问题的同学。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他去村里转了一圈。
他走在村路上,看见张老三蹲在路边,端着一碗苞谷糁子,在喝。张老三看见他,说:“满囤回来了?大学生了,了不起了。”满囤笑了笑,说:“三叔,你还好吧?”张老三说:“好啥好,老样子,种地,吃饭,睡觉。”满囤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到何厚财的小卖部,何厚财正坐在里面,跟几个人说话。看见他进来,何厚财说:“满囤回来了?听说你在省城上大学,好得很。”满囤说:“厚财叔,你还好吧?”何厚财说:“好,好得很。秀兰在北京,也好的很。”满囤说:“那就好。”他买了一包烟,付了钱,走出小卖部。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村子,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变得陌生了。路还是那些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还是那些人,可他觉得,他跟它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回不去了。
他想起顾秋声说过的话。顾秋声说,人一旦见了外面的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走到渭河边上,蹲在河滩上,看着河水。冬天的渭河,水浅了,清了,河底的石头都看得见。河边的芦苇黄了,风一吹,白色的芦花满天飞,飘到田里,飘到村里,飘到人家的屋顶上。他想起小时候,他经常在河滩上玩,捡石头,捉蚂蚱,在河里摸鱼。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他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消失。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村里走。
他回到家,看见他爹在院子里劈柴。他爹举起斧头,对准木桩,一斧头下去,木桩裂成两半。他爹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看着他爹,觉得他爹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手上的青筋暴出来,像一条条蚯蚓。
他说:“爹,我来帮你。”
魏永和说:“不用,你歇着。”
满囤说:“没事,我来。”
他走过去,接过他爹手里的斧头,举起,对准木桩,一斧头下去,木桩裂成两半。他劈了一会儿,觉得手酸,胳膊疼。他在学校半年,没干过体力活,手生疏了,力气也小了。
他放下斧头,喘了一口气。
魏永和看着他,说:“咋了?劈不动了?”
满囤说:“有点累。”
魏永和说:“你在学校,不干这些活,手生了。”
满囤没说话。
魏永和说:“你在学校,好好学。学好了,就不用回来劈柴了。”
满囤说:“嗯。”
他看着他爹,忽然觉得,他爹说的这句话,好像很轻松,又好像很沉重。他爹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劈了一辈子的柴,不想让他儿子也劈柴。他爹送他出去读书,就是为了让他不用回来劈柴。可他出去了,学了东西,见了世面,再回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陌生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看着河边的柳树,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钻进领口,钻进袖口,钻进骨头缝里。他裹了裹棉袄,缩着脖子,站了很久。
他想起何秀兰,她在北京,不知道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觉得一切都陌生了。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想去北京,想去更远的地方。她去了,他也去了,他们都走出了柳河湾,走出了那个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走出去以后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渭河还在流,老槐树还在村口站着,他爹还在劈柴。而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