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和在院子里摆了五桌酒。
他请了全村人。菜是翠莲做的,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熄过。炖了一只鸡,鸡是自家养的,喂了两年,肥得很,炖出来油汪汪的,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飘出去老远。蒸了一条鱼,鱼是从渭河里捞的,草鱼,有三斤多重,收拾干净了,抹上盐和料酒,放在大锅里蒸,蒸好了,浇上一勺热油,嗤啦一声,香气四溢。炒了一盘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澄澄的,葱花一炒,嫩得很。切了一盘猪头肉,是魏永和头一天去镇上买的,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浇上醋和蒜泥。还有一盆凉拌黄瓜,黄瓜是院子里现摘的,拍碎了,拌上蒜泥和醋,清爽可口。酒是镇上打的散酒,装在两个大塑料壶里,一壶五斤,够喝。
魏满囤说:“爹,不用摆酒吧?”
魏永和说:“摆,为啥不摆?咱魏家出了大学生,这是大事。”
魏满囤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他爹这辈子,没在人前挺直过腰杆。他爹跟何厚财斗了半辈子,每次都是他爹吃亏。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儿子考上了大学,他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了。
客人来了,坐了满满五桌。李慎言来了,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上座。魏满仓也回来了,从县城赶回来的,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褂子,坐在他爹旁边。何厚财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一句话也不说。他老婆坐在他旁边,推了他一下,说:“你说句话呀。”何厚财说:“说啥?”他老婆说:“人家摆酒,你总得恭喜一声。”何厚财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魏永和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酒在杯子里晃着。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高兴。我儿子满囤,考上了大学。咱魏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人。今天,出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压了压情绪,接着说:“来,大家吃,喝。”
大家举起酒杯,碰了碰,喝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聊天,有人大口吃肉,有人大声说笑。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掉在地上的花生米吃,被大人踢了一脚,又跑了。翠莲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添酒,脸上的汗珠子没断过,可她笑着,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李慎言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我教了满囤几年书,他是个好学生,肯下功夫。他今天能考上大学,是他自己的本事。我祝他前程似锦。”
魏满囤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说:“李老师,谢谢你。”
李慎言说:“谢啥,你好好学,就是对老师最大的感谢。”
魏满囤点了点头,把酒喝了。酒辣,他不太会喝酒,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满仓拍了拍他的背,说:“慢点喝。”
何厚财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魏永和面前,说:“永和叔,我敬你一杯。”
魏永和愣了一下,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厚财,你客气了。”
何厚财说:“你家满囤考上了,我家秀兰也考上了。咱柳河湾,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是好事。”
魏永和说:“是好事。”
何厚财说:“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咱两家,好好处。”
魏永和看了他一眼,说:“好。”
两个人碰了杯,把酒喝了。何厚财喝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他老婆看着他,说:“你咋了?”何厚财说:“没咋。”他嘴上说着没咋,可心里翻江倒海的。他想起他爹跟魏永和的恩怨,想起那些年两家的争斗。可现在,两家都出了大学生,扯平了,谁也不比谁强。
魏永和坐在桌子前,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踏实得很。他想起他爹,他爹要是还在,看见孙子考上了大学,该多高兴。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帮翠莲收拾碗筷。碗筷哗啦啦地响着,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