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囤要走了。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军用帆布包,是他哥满仓从部队上带回来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线头,可还结实。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一条灰色的的确良裤子,都是他哥给他买的,新的,一次还没穿过。还装着几本书,那本英语课本他舍不得丢,装进了包里,还有一本笔记本,抄满了顾秋声给他讲的英语单词。还有他爹塞给他的三十块钱,用一块手帕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包的最底层。三十块钱,是他爹攒了半年的,一分一分攒起来的,皱巴巴的,每张都带着他爹的体温。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柳河湾。
村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梦。正是清晨,雾气从渭河上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片,把村子裹在里面,隐隐约约的,只能看见几棵树的树梢,和一个烟囱冒出的炊烟。炊烟是青色的,在晨雾里慢慢散开,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渭河的水在雾气的尽头闪着光,静静地流着,哗哗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魏永和站在他旁边,说:“走吧,别误了车。”
魏满囤说:“爹,你回去吧。”
魏永和说:“我看着你走。”
魏满囤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还站在老槐树底下,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晨雾把他裹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他爹这辈子,没离开过柳河湾方圆三十里。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去卖粮的时候去的。他爹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可他爹知道,儿子要去的地方,是好的,比柳河湾好,比他能想象的一切都好。
魏满囤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要把脚下的路记住。路是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点软,留下一个个脚印。路两边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绿油油的,上面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亮光。他走过玉米地,走过一片棉花地,走过一片菜地,走过一片果园。每一块地他都认识,每一条路他都走过,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可他今天要走的路,是去省城的路,是他没走过的路。
他走了三里路,到了镇上,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班车是旧的,车身是绿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座位上的皮子都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一开起来,到处都在响,窗户哐当哐当地响,底盘咯吱咯吱地响,发动机轰轰隆隆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开了,路两边的麦田往后倒退,像一幅画被慢慢卷起来。他看见了渭河,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丝带。他看见了柳河湾,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黄土塬后面。他看见了黄土塬,塬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种着玉米和高粱,绿一块黄一块的,像一块巨大的花布。他看见了远处的地平线,那么远,那么宽,他以前从没觉得天这么大,地这么宽,可今天,他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他爹,他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一定还站在那里,没有回去。他想起翠莲,翠莲把鸡蛋和饼装进他的包里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哭,只是说:“到了给家里写信。”他想起他哥,他哥天不亮就起来,开着拖拉机把他送到镇上,一路上没说话,到了车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他想起李慎言老师,李老师昨天还特意来了一趟,送了他一支钢笔,说:“拿着,好好写。”他想起顾秋声,顾老师在上海,等着他去找他。
他擦了擦眼睛,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魏满囤下了车,站在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地方。车站的楼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高,有五六层。广场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有穿西装的,有穿裙子的,有骑自行车的,有开汽车的,热闹得很。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被人流推来推去,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找到了学校,学校在省城的南边,大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某某师范专科学校”。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走进了校门,看见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洒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他办了入学手续,领了学生证和宿舍钥匙,进了宿舍。宿舍是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墙是白灰刷的,地上铺着水泥,干净,比他在家里的炕好多了。他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声音好听,像下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洒在窗台上,斑斑驳驳的。他坐在床上,把帆布包打开,把他爹塞给他的三十块钱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他把那本英语课本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他把李老师送的那支钢笔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想起他爹,他爹这个时候,应该在地里干活吧。太阳已经高了,他爹一定在玉米地里锄草,汗珠子滴在土里,被太阳晒干了。他爹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可他知道,他儿子在这里,在省城,在大学里。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爹、妈、哥,你们好。我已经到学校了,一切都好,请你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