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十四章 等通知（第1页）

等通知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魏满囤天天去村口等邮递员。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到柳河湾。魏满囤一点半就到了村口，坐在老槐树底下，等着。老槐树的树冠很大，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眼睛盯着村口的路。路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他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魏满囤心里越来越没底。他想起考试的时候，有几道题他没做出来。一道是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半天，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怎么也做不出来。还有一道物理题，关于电磁感应的，他公式记错了，算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越想越不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考砸了。他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做错的题，越想越睡不着。

魏永和看他天天往村口跑，说：“你急啥？该来的总会来。”

魏满囤说：“爹，我怕是没考上。”

魏永和说：“没考上就没考上，明年再考。”

魏满囤说：“明年再考，又是一年。”

魏永和说：“一年怕啥？你才十七。”

魏满囤没再说话，可心里还是急。他想起他爹说的“一年怕啥”，他爹不懂，一年不是一年，是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是每一天的煎熬，是每一次看见别人去上学而自己只能待在家里的难受。他不想再来一年，他不想再等了。

第四天，他照例去了村口。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是那本书，翻到同一页，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见远处的蝉鸣，吱吱吱地叫着，吵得人心烦。他看见一只蚂蚁在树干上爬，爬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数着蚂蚁的步子，数到一百多，蚂蚁爬进了一个树洞里，不见了。他抬起头，看着路上的尘土，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铃声。

他一下子站起来，往路上看。一个绿色的影子从远处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邮递员骑着自行车，绿色的邮包鼓鼓囊囊的，挂在车后座上。到了村口，邮递员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魏满囤，你的信。”

魏满囤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信封上印着“某某师范专科学校”几个字，红字，很醒目。他拿着信封，觉得它很轻，又觉得它很重，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块石头。他撕开信封，手指哆嗦得厉害，差点把信纸撕破了。他展开信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考上了。

他坐在地上，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上的字他都认识，可他总觉得不真实，像是假的，像是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他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学校的名字，写着报到的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往家跑。他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脚下的土路在他脚下啪啪地响。他跑过村口，跑过何厚财的小卖部，跑过张老三家的门口，一路上有人看见他，说：“满囤，你跑啥？”他顾不上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跑。

到了家门口，他喘着气，喊：“爹，我考上了！”

魏永和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他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满囤满脸通红地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喊啥喊？”

魏满囤把信递给他，说：“你看，录取通知书。”

魏永和接过信，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红红的印章。他拿着信，手也在抖，像秋天的树叶。他说：“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身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来，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他抽烟的时候，手还在抖，烟灰掉了一裤子。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翠莲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正在和面。她说：“满囤考上了？”

魏满囤说：“考上了，妈。”

翠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擦，说：“我去给你煮两个鸡蛋。”她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台前，生火，煮鸡蛋。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眼泪还在流，流到嘴角，咸咸的，可她笑着，笑着。

何秀兰的录取通知书，比魏满囤晚来了两天。

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何厚财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小卖部里坐着，跟几个来买东西的村里人说话。他拆开信，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声说：“秀兰考上了！北京！”他的声音很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他老婆从屋里跑出来，说：“真的？”

何厚财说：“真的，你看。”

他老婆接过信，看了半天，说：“北京，那么远。”

何厚财说：“远怕啥？咱闺女有出息。”

他站在院子里，觉得天特别高，特别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啥时候，咱何家能压过魏家，你在坟前给我说一声。”他爹，何家这回，是真的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魏永和家的方向，心里说，魏永和，你儿子考上了师专，我女儿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咱俩，谁赢谁输，你心里明白。

他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那瓶藏了好几年的西凤酒，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一口喝了。酒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到院子里，对着天空，说：“爹，你看见了吗？咱家秀兰，考上北京的大学了。”他把酒洒在地上，洒了一圈，看着酒渗进土里，像他爹在九泉之下，喝到了这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