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十三章 高考（第1页）

一九八〇年七月，高考来了。

那几天，天气热得不像话。太阳从早上五点钟就开始毒辣起来，晒得地皮发烫，空气都是烫的，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热水。考场设在县城一中，从柳河湾到县城，三十里路。魏满囤前一天就到了县城，住在满仓租的那间小屋里。

满仓给他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蛋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里，油汪汪的。满仓说：“吃饱了，好好考。”

魏满囤说：“哥，我紧张。”

满仓说：“紧张啥？又不是上战场。”

魏满囤说：“比上战场还紧张。”

满仓笑了，说：“你呀，就是想太多。”

魏满囤没再说话，低头吃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要把紧张嚼碎了咽下去。面吃完了，他又把汤喝了个干净。满仓说：“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第二天一早，满仓开着拖拉机，把满囤送到一中门口。考场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有考生，有家长，有老师。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有人在不停地看表，有人在不停地擦汗，有人拿着书在看最后一眼，有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满仓说：“去吧，好好考。”

魏满囤点了点头，下了车，往考场里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仓还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满仓的手上还带着油污，黑乎乎的，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魏满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转过头，走进了考场。

考场是一间大教室，摆了四五十张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字，有名字，有公式，有骂人的话，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张鬼脸。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桌角上。他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排白杨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试卷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他的胸口。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睁开眼睛，开始答题。他做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反复看了几遍，才敢下笔。不会的题，就跳过去，先做会的。做着做着，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了，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渐渐地平息了。

何秀兰在另一个考场。

她比魏满囤镇定得多。她坐在座位上，等着试卷发下来。她昨晚睡得很好，她妈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粥，她喝了，睡得踏实。试卷发下来，她扫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她都会做，心里有底了。她提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跳舞。

三天的高考，考完了。

魏满囤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天特别蓝。他站在一中的操场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三年的压力都吐了出来。他的后背都是湿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其他考生从考场里走出来，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

何秀兰也走出了考场，她看见魏满囤，走过来，说：“考得咋样？”

魏满囤说：“还行，你呢？”

何秀兰说：“我也还行。”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谁也没再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操场的中央，像两棵孤零零的树。

魏满囤忽然说：“要是咱俩都考上了，你打算去哪？”

何秀兰说：“北京。”

魏满囤说：“北京好。”

何秀兰说：“你呢？”

魏满囤说：“我可能去省城。”

何秀兰说：“省城也不远。”

魏满囤说：“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何秀兰说：“那我走了。”

魏满囤说：“好。”

何秀兰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魏满囤，祝你考上。”

魏满囤说：“你也一样。”

何秀兰笑了笑，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蝴蝶。魏满囤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站在那儿，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

他走出校门，满仓还在那儿等着他，蹲在拖拉机旁边，抽着烟。看见他出来，满仓站起来，说：“考完了？”

魏满囤说：“考完了。”

满仓说：“走，回去，哥给你做好吃的。”

魏满囤上了车，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扬起一路的尘土。他坐在车上，看着县城越来越远，看着柳河湾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不管考得怎么样，能回到柳河湾，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