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屋里的灯,每天晚上亮到半夜。
她妈心疼电费,说:“秀兰,早点睡,明天再看。”
何秀兰说:“妈,还有几道题没做完。”
她妈说:“天天做,做不完的题。”
何秀兰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着。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她走到灶房,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天天熬到半夜,身体怎么受得了?可她也知道,劝不动。秀兰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何秀兰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在墙上投下她侧脸的影子。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杆上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她在草稿纸上算着题,是一道解析几何题,算了一遍,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她咬着笔帽,皱着眉头,盯着那道题,恨不得把题看出一个洞来。
她算到第三遍,终于算出来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她拿起桌上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姑娘,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是一片青黑。她今年十八岁,可看起来像二十多岁。她放下镜子,又拿起笔,翻开下一道题。
何厚财从造纸厂回来,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走过来,敲了敲门,说:“秀兰,还不睡?”
何秀兰说:“爸,我把这道题做完就睡。”
何厚财说:“你天天熬到半夜,身体受不了。”
何秀兰说:“没事。”
何厚财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额角细细的血管。这孩子,长得随她妈,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可性子随他,倔,不服输。
何厚财说:“秀兰,你为啥非要考大学?”
何秀兰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说:“我想出去。”
何厚财说:“出去?去哪?”
何秀兰说:“去北京。”
何厚财愣了一下,说:“北京?那么远。”
何秀兰说:“不远,坐火车就到了。”
何厚财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供秀兰读书,原本只是想让她识几个字,将来找个好婆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秀兰不这么想,她想去北京,想去更远的地方。他忽然觉得,女儿的心,已经飞到柳河湾之外了,飞到那个他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去了。
他说:“那你好好学,爸供你。”
何秀兰说:“谢谢爸。”
何厚财转身走了。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老婆说:“你咋了?”
何厚财说:“秀兰要去北京。”
他老婆说:“北京?那得花多少钱?”
何厚财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老婆说:“你供得起?”
何厚财说:“供不起也得供。”
他老婆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何厚财躺了一会儿,又说:“咱家秀兰,比魏满囤那小子强。”
他老婆说:“你咋又扯上魏家了?”
何厚财说:“我就是看不惯魏永和那副样子。”
他老婆说:“你看不惯人家,人家也没碍着你。”
何厚财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想着秀兰的事。他想起秀兰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厉害,他背着她,跑了十几里路去镇上医院。秀兰趴在他背上,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他那时候想,只要女儿能好,让他干啥都行。现在女儿长大了,想去北京,他还能说啥?供着吧,砸锅卖铁也得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何秀兰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才熄了。
她熄了灯,躺在炕上,却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在学校里,老师说,北京有最好的大学,有最好的图书馆,有最好的教授。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高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她想去看看。她想起课本上那张天安门的照片,红墙黄瓦,庄严得很。她想去那里,站在那个广场上,看看是不是跟照片上一样。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从一本旧杂志上剪下来的天安门的照片。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扔。她借着月光,看了又看,用指头摸了摸照片上的城楼,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自己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很大,很空,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城楼上的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着。她想去追那面旗,可怎么也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她急了,一急,就醒了。
醒了以后,她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渭河的水声,听着院子里鸡叫了第一遍。她算了算,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三个月,她掰着指头一天一天地数。她心里忽然有点慌,怕自己考不上,怕北京只是一个梦。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又睡着了。她妈起来做饭,路过她屋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了,知道她总算睡了,轻手轻脚地走开了,怕吵醒她。
灶房里的火生起来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慢慢散开。柳河湾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