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囤从顾秋声那儿回来,手里多了一本书。
不是学校发的课本,是顾秋声从上海带来的英语教材。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摸着滑溜溜的,有股淡淡的油墨味。他从来没摸过这样的书——学校发的课本都是粗糙的麻纸,又黄又硬,这本不一样,纸是白的,又薄又软,像绸子一样。
他把书捧在怀里,走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见。可村里人还是看见了。
“满囤,你拿的啥?”张老三蹲在路边,端着一碗苞谷糁子,边喝边问。
“书。”满囤说着,脚步没停。
“啥书?”
“英语书。”
“英语?那是啥玩意儿?”
满囤没回答,走得更快了。
他回到家,把门关上,坐在炕沿上,翻开书。书的第一页,是二十六个字母,A、B、C、D,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队士兵。他看着那些字母,觉得奇怪,像蝌蚪,又像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的。他试着念了一个:“A——”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干巴巴的,像石头砸在石板上。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舌头打结,念得口干舌燥。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灌下去,凉到了心里。
他想起顾秋声说的话:“学英语,先学字母,再学单词,最后学句子。不急,慢慢来。”
顾秋声教他的时候,坐在那张破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在雕花。他说:“英语跟汉语不一样,汉语是象形字,英语是拼音字。你记住,英语是靠字母拼出来的,会了字母,就会了单词,会了单词,就会了句子。”
魏满囤点了点头,可心里没底。
他从小在柳河湾长大,说的是一口地道的关中话,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现在要学外国话,他觉得像要他上天一样难。可顾秋声说,考大学要考英语,不学不行。他信顾秋声,顾秋声是上海来的,见过世面,说的话不会错。
那天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些字母。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在墙上投下他晃动的影子。他念着念着,眼皮开始打架,可他不肯停,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接着念。
“A、B、C、D、E、F、G……”
他念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魏永和从外面进来,听见他在念,问:“你念叨啥呢?”
“英语。”
“英语?那是什么话?”
“外国话。”
魏永和没再问了。他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飘散着,青幽幽的。他看着满囤,满囤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嚅动着,念着那些他听不懂的音节。他觉得这孩子跟他哥不一样,满仓是往外跑的人,满囤是往书里钻的人。两个儿子,两条路,他也不知道哪条路更好,可他心里明白,满囤走的路,他这辈子是走不了了。
“爹,”满囤忽然抬起头,说,“顾老师说,学英语有用。”
“有用就好。”
“顾老师说,世界上有好多国家,都说英语。学了英语,就能跟外国人说话。”
“外国人?”魏永和愣了一下,说,“你见外国人干啥?”
“不见,就是学。”
魏永和没再说话。他抽完了一锅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静静地流着。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他儿子要去考大学,要学外国话,要去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他不懂的事。他觉得这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跟不上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满囤还在念,声音沙哑了,可还在念。
“A、B、C、D……”
煤油灯的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像一朵小花,在黑暗里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