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十章 魏永和的地（第1页）

满仓的运输生意越做越大，魏永和的地却越种越静。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魏永和就起来了。他披上那件旧棉袄，系上草绳，扛着锄头，出了门。从家到河滩地，走一里多路，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摇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没在意。

他走到地头，那棵老柳树还在。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摆来摆去，拂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拨开柳条，走到地里，蹲下来，看着他的荞麦。荞麦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小小的籽粒，褐色的，一串一串的，沉甸甸地垂着头。他伸手摸了摸，籽粒硬硬的，熟了。

他站起来，抡起锄头，开始干活。他锄草，松土，把地里的野草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扔在田埂上。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伺候什么宝贝。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出了一身薄汗，把棉袄脱了，搭在柳树上，接着干。

满仓开着拖拉机从村口过，突突突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魏永和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满仓的拖拉机开出了村，车斗里装满了货，突突突地往县城的方向去了。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现在很少跟满仓说话了。满仓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就走。父子俩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一面。魏永和知道，满仓在忙着挣钱，忙着盖房子，忙着买新车。他不想打扰他，也不想管他。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地，种好自己的庄稼。

他锄完了一垄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后背的骨头咔咔地响了两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走到田埂上，坐下来，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淡蓝色的，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面前的河滩地，心里踏实。这块地，刚分到的时候，他嫌它不好，嫌它瘦，嫌它不保水。可种了一季下来，他发现，这块地有这块地的好处。沙土松软，好翻好种，荞麦长得不错，花生也长得不错。他打算明年种花生，再种点西瓜，河滩地浇水方便，种瓜果最合适。

他正想着，听见远处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满囤。满囤从村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的。

"爹，"满囤跑到跟前，弯着腰，喘着气，说，"爹，我考上了。"

魏永和愣了一下，说："考上啥了？"

"大学。"满囤把信递过来，手在抖，"录取通知书，今天到的。"

魏永和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他看不太明白。他抽出里面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还有红红的章。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上面写了啥，可他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他抬起头，看着满囤。满囤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亮亮的，像两团火。

"好。"魏永和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信还给满囤，说："好。"

他不会说别的了。他只会说"好"。

满囤接过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他说："爹，我哥呢？"

魏永和说："出去了，跑运输去了。"

满囤说："那我等他回来，跟他说。"

魏永和说："行。"

他站在地头，看着满囤的背影跑远了，消失在村口。他转过身，又看了看自己的地。荞麦熟了，等着收割。他蹲下来，摘了一颗荞麦籽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把壳吹掉，露出里面的籽粒，褐色的，小小的，硬硬的。他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起满仓，想起满囤。两个儿子，两条路。满仓跑运输，满囤上大学。他不知道哪条路更好，可他觉得，不管走哪条路，只要他们高兴，他就高兴。

他站起来，扛起锄头，继续干活。他锄着草，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渭河的水在远处流着，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他听着水声，锄着草，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收了工，扛着锄头，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见何厚财。何厚财正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他，说："永和叔，听说你家满囤考上大学了？"

魏永和说："嗯。"

何厚财说："恭喜啊，咱村第一个大学生。"

魏永和说："谢谢。"

他走过去，没停步。何厚财站在他身后，说："永和叔，你家满仓挣了钱，满囤又考上了大学，你可是咱村最有福气的人了。"

魏永和停了一下，没回头，说："福气不福气的，平安就好。"

他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到家门口，把锄头靠在墙根下，进了屋。翠莲正在灶房里做饭，烟囱里冒着青烟，一股子葱花味飘出来。满囤坐在屋里，还在看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像看不够似的。

魏永和在院子里坐下来，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渭河。渭河在暮色里泛着光，河水静静地流着，流了千百年了，还在流。

他抽着烟，想着今天的事。满囤考上了大学，满仓跑运输挣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地，地。"

他爹说得对，地是命根子。可他也知道，光有地，还不够。儿子们要走的路，跟他不一样了。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他只想守好自己的地，种好自己的庄稼，看着儿子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抽完了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屋。翠莲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一碟子咸菜，一碗辣子，还有一盆玉米糊糊。满囤坐在桌边，信还放在桌上，他一边吃，一边看。魏永和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热乎乎的，暖到胃里。

他说："满囤，你到了学校，好好念书。"

满囤说："爹，我知道。"

魏永和说："缺钱了，写信回来。"

满囤说："嗯。"

魏永和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喝糊糊。糊糊是苞谷糁子熬的，稠稠的，带着一股子玉米的香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他想，这日子，是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