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家的新房子盖好以后,村里人的眼睛就红了。
先是有人背后说闲话。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妇女聚在一起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嘀咕。有人说:"你看人家满仓,一个月就挣了咱一年的钱。"有人说:"那是投机倒把,不是正经路子。"还有人说:"他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盖起砖瓦房,他倒好,三个月就盖起来了。这钱,来得不正。"
这些话,传到翠莲耳朵里,她心里不是滋味。她坐在院子里,纳着鞋底,针扎得比平时用力,嗤的一声,麻线拉紧了,又嗤的一声。她想起那些话,心里堵得慌。她不相信满仓的钱来路不正,可她又怕别人说闲话。农村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满仓倒是不在乎。他该跑运输还是跑运输,该挣钱还是挣钱。他每天早出晚归,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来,突突突地去,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当面跟他说:"满仓,你挣了钱,也不请大家喝一顿?"满仓说:"行啊,哪天有空,我请大家喝酒。"那人说:"别哪天了,就今天吧。"满仓不好推辞,去镇上买了一瓶酒,两包花生米,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跟几个男人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有人说了:"满仓,你那拖拉机,一天能挣多少?"
满仓说:"没多少,刚够油钱。"
那人说:"你哄谁呢?没多少能盖起砖瓦房?"
满仓笑了笑,没接话。
又有人说:"满仓,你挣了钱,也不想着带带乡亲们?"
满仓说:"咋带?"
那人说:"你教教我们,咋跑运输。"
满仓说:"这事没啥好教的,有辆车就行。"
那人说:"说的轻巧,买车要钱,我们哪来的钱?"
满仓听出这话里的酸味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闷烟。翠莲走过来,说:"你咋了?"
满仓说:"没咋。"
翠莲说:"是不是有人说啥了?"
满仓说:"没有。"
翠莲说:"你别瞒我,我都听说了。"
满仓没说话,把烟头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翠莲说:"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这样,看不得别人好。"
满仓说:"我知道。"
翠莲说:"你该咋干还咋干,别管他们。"
满仓看了她一眼,说:"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翠莲说:"怕啥?咱凭本事挣钱,又没偷没抢。"
满仓听了这话,心里一暖。他伸手,握住了翠莲的手。翠莲的手粗糙,指头粗粗的,裂了口子,贴着胶布。可他觉得,这双手,比什么都暖和。
村里人眼红归眼红,可日子还得过。有人开始学满仓,也想跑运输。可买车要钱,不是谁都拿得出来的。有人来找满仓,说借点钱,满仓借了。有人来找满仓,说想跟着他干,满仓收了。他雇了两个年轻人,帮他装货卸货,一个月给三十块工钱。两个年轻人干得卖力,满仓也省了不少力气。
可也有人不领情。马三借了满仓的钱,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跑了没几天,车坏了,修不好,又来找满仓借。满仓说:"这钱我不能借了,你先把车修好再说。"马三说:"你借了别人,就不借我?你看不起我?"满仓说:"不是看不起你,是这钱借给你,你拿啥还?"马三气得脸都红了,说:"不借就不借,少说这些废话。"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扬起的土溅了满仓一身。
满仓站在那儿,看着马三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他蹲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修车。
魏永和知道了这些事,心里不是滋味。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对满仓说:"你挣了钱,有人眼红,这是难免的。你别太在意,也别太张扬。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也别硬撑。"
满仓说:"爹,我知道了。"
魏永和说:"你记住,钱是挣不完的,人心是伤不得的。你挣了钱,村里人眼红,可你要是做人做事太过分,那就不光是眼红的事了。"
满仓说:"爹,你放心,我有分寸。"
魏永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渭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挣钱,也想过出人头地,可到头来,还是老老实实地种了一辈子地。他不在乎钱多钱少,他在乎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他转过身,看着满仓正在院子里修车,满手的油污,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很。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蹲在院子里,掏出烟袋,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慢慢消失在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