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蹲下去。他想起农机站那人说的话——"油给你加满了。"——可油加满了怎么会熄火?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是油门线松了。他用手紧了紧,又摇了摇发动机。这次,发动机响了。
突突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他赶紧跳上车,开了就走。他不知道这拖拉机什么时候又会熄火,他得趁它没熄火之前赶回村。一路上,拖拉机又熄了两次火。第二次熄火的时候,他正走在一个坡上,拖拉机往后退了退,他赶紧踩住刹车,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下了车,检查了一下,又摇着了。
等他终于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村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村里人听见拖拉机的突突声,都从屋里跑出来看。
"满仓,你买拖拉机了?"何厚财从自家小卖部门口探出头来,裹着一件黑棉袄,手里还捏着一根烟。
"满仓,这玩意儿多少钱?"有人问。
"满仓,你行啊你!"又有人说。
满仓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二百八,新的。"
"啧啧,二百八,你可真舍得。"何厚财走过来,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头,说:"潍坊产的?"
满仓说:"嗯,潍坊拖拉机厂。"
"好东西。"何厚财点了点头,说:"你爹知道不?"
满仓说:"知道。"
他正说着,魏永和从家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腰上系着一条草绳,看着那辆拖拉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生气。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满仓走过去,说:"爹,你看,拖拉机。"
魏永和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满仓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爹会是这个反应。他本来以为他爹会高兴,会摸摸拖拉机,会说几句好听的话。可他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翠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菜的刀,小声说:"你爹心疼那钱。"
满仓说:"钱是挣的,不是省的。"
翠莲说:"你爹不这么想。"
满仓没再说话。他蹲在院子里,看着那辆拖拉机。天快黑了,拖拉机的红漆在暮色里暗了下去。他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心里不是滋味。他本来以为,他爹会夸他几句。他爹一辈子没夸过他几回,他想着,这回总能夸一回了吧。
他把烟摸出来,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慢慢消失在天上。
他听见他爹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他知道他爹没睡,他爹坐在炕沿上,肯定也在想这事儿。他爹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二百八,他爹得攒多少年。
满仓站起来,把烟掐了,走进屋。他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满仓说:"爹,这拖拉机,两个月就能挣回来。"
魏永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了算。"
满仓说:"爹,你信我。"
魏永和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满仓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翠莲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满仓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说:"翠莲,你信我不?"
翠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呢?"
满仓没再问了。他蹲在灶房门口,闻着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