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接的第一趟活儿,是给镇上拉砖。
镇上的砖窑烧了一批砖,要送到县城的工地上。窑主姓王,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粗声大气的。他认识满仓,以前满仓在镇上卖菜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王老板看见满仓开着拖拉机过来,说:"满仓,你不是有拖拉机吗?帮我把这批砖拉到县城,一车给你十五块。"
满仓算了一下,一趟十五块,一天跑两趟就是三十块。一个月要是天天有活儿,那就是九百块。九百块,种地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他二话没说,接下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来了。
冬天的被窝暖和得很,他不想起,可一想到那十五块钱,他一咬牙就爬起来了。翠莲听见动静,也跟着起来了。她披着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揉了揉眼睛,说:"你起这么早干啥?"
满仓说:"去拉砖。"
翠莲没再问,穿上衣服,去了灶房。她点着了火,架上锅,添上水,水烧开了,下了面。她打了两个荷包蛋,又撒了一把葱花。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说:"吃吧,吃了暖和。"
满仓吸溜吸溜地吃完,抹了抹嘴,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一滴没剩。他站起来,把棉袄穿上,系上腰带,说:"我走了。"
翠莲说:"路上小心。"
满仓说:"知道了。"
他走出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有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院子里冷得很,他一出门,寒气就钻进了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走到拖拉机跟前,摸了摸机头,铁的,冰得扎手。他摇了摇发动机,摇了好几下,拖拉机才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在冷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子柴油味。
他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往镇上去了。
从柳河湾到镇上,有十里路。路是土路,冻了一夜,硬邦邦的。拖拉机开上去,颠得厉害,车轮子蹦蹦跳跳的。满仓握着扶手,胳膊跟着一起颠。风吹在脸上,刀子一样,他眯着眼,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让棉袄的领子挡着风。
到了砖窑,天已经大亮了。王老板已经在等着了,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子,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看见满仓来了,说:"来了?"
满仓说:"来了。"
砖垛得整整齐齐的,红彤彤的,一排一排地码在那儿。几个工人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砖装上车。砖是实心的,一块有好几斤重,搬了一会儿,工人们就满头大汗了。装满了一车,满仓拿绳子捆好,用力拉了拉,试试牢不牢。然后他拍了拍手,说:"走了。"
从镇上到县城,有二十里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有积水,冻了一层薄冰,车轮子压上去,咔嚓一声碎了。拖拉机拉着一车砖,走得慢,突突突地,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满仓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扶手,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顾不上理。他得小心,路不好,万一翻了车,砖碎了,他赔不起。他经过一个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让车轮子慢慢滚过去。车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县城。他把砖送到地方,是一处正在盖楼的工地。工地上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上面干活,叮叮当当的。他停下车,跟工头打了个招呼,工头叫了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砖卸了。卸完了,工头掏出钱,数了十五块,递给他。
满仓接过钱,数了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觉得那十五块钱硬邦邦的,硌在胸口上,踏实。
他开着空车往回赶。空车轻快多了,跑得也快。他一路开着,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一天跑两趟没问题。两趟就是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九百块。他算了算,买拖拉机的钱,一个月就能挣回来。剩下的,就是净赚了。
到了砖窑,王老板说:"满仓,你行啊,跑得挺快。"
满仓说:"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