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揣着钱去了县城。
从柳河湾到县城,有三十里路。他骑着自行车,骑了一个多钟头。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耳朵根子冻得生疼。他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使劲蹬。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麦地光秃秃的,黄土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沙沙的。路边的杨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些光杆子,在风里呜呜地响。
他蹬到一半,停下来歇了歇。腿有点酸,屁股也坐得疼。他蹲在路边,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被风刮散了,他拿手拢着,赶紧又吸了两口。他想,等买了拖拉机,就不用骑自行车了。三十里路,突突突一会儿就到了。
骑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灰扑扑的铺子。街上人不多,有几个骑自行车的,还有一辆拉粪的架子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满仓从边上绕过去,闻到一股子粪味,他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他到了农机站门口,把自行车停在墙根底下,锁好。农机站是一排平房,灰色的砖墙,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某某县农业机械供应站"几个字,黑漆漆的,有些年头了。他推门进去,一股子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摆着几台拖拉机,还有各种各样的零件,堆在货架上,有的用油纸包着,有的就那么敞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油污,正在看报纸。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满仓一眼。
满仓走过去,说:"同志,我想买拖拉机。"
那人把报纸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买哪种?"
满仓说:"手扶的。"
那人说:"有,新的二百八,二手的看车况。"
满仓说:"新的多少马力?"
那人说:"十二马力,潍坊产的。"
满仓说:"能看看不?"
那人站起来,领着他走到后面,指着一台红色的手扶拖拉机说:"就这个。"那拖拉机停在地上,红漆在灯光下亮堂堂的,轮子比拳头还大,轮胎上刻着深深的花纹。满仓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站起来摸了摸机头。他不懂机械,但他觉得这东西看着结实。红色的机身上漆着"潍坊拖拉机厂"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他说:"能试一下不?"
那人说:"能。"
那人走到前面,摇了几下发动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震得地面都在抖。满仓握着扶手,觉得那震动从手心传上来,传到胳膊上,传到胸口,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那声音不刺耳,反倒让他觉得有力气。
他说:"我要了。"
那人说:"二百八,你带钱了没有?"
满仓说:"带了。"
他掏出钱,手指头沾了点唾沫,数了两百八,一张一张地,码得整整齐齐,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又数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收据,撕了一张,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盖了一个红章子,说:"你签个字。"
满仓接过笔,在收据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他念了两年书,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写得不咋好看。他把收据折好,揣进怀里。
那人说:"油给你加满了,你开走吧。"
满仓点了点头,跳上拖拉机,握着扶手,挂上档,松了离合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走了。他开出了农机站的大门,上了街。
他开着拖拉机在县城的街上走,突突突的声音引得好多人回头看。有人停下脚步,指着他说:"看,买拖拉机了。"有人骑着自行车,专门绕到他后面看了看。满仓挺着胸,眼睛看着前面,可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些人的目光。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神气过。
出了县城,上了回村的土路。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拖拉机颠得厉害。满仓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两只手死死握着扶手,胳膊都震麻了。可他心里高兴。他一边开一边想,回去以后,他爹看到他开拖拉机回来,会是什么表情?怕是嘴都合不拢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咧开了。
开到半路,拖拉机突然熄火了。
突突突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四周安静下来。满仓吓了一跳,赶紧下了车。他蹲在机头前面,检查了半天,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摇了摇发动机,没反应。又使劲摇了摇,还是没反应。
他蹲在路边,急出了一头汗。冬天的风刮过来,汗珠子贴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棉袄扣子解开,让风吹了吹,又蹲下来,摇了摇发动机。还是没反应。
冬天的田野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麦地光秃秃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刮过来,冷得他直哆嗦。他蹲在路边,看着那辆崭新的拖拉机,崭新的红漆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