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他从来没跟任何人算过。
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小块石板,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头。石板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他上学没上几天,字认得不多,但算账还是会的。他爹说他心大,可他的心不小,他想的事,他爹不知道。
他爹想的是地,他想的是车。
那台拖拉机,是公社的,坏了好几年了,没人修,扔在仓库后头的空地上,日晒雨淋,锈得不成样子。他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摸那些生锈的铁皮,看看那些松动的螺丝。他蹲下来,钻到车底下,看看底盘,看看发动机,琢磨着能不能修好。
公社的人说,那台拖拉机废了,没用了,只能当废铁卖。可他不信。他小时候,跟一个远房亲戚学过几天修车,虽然没学精,但基本的道理,他懂。他觉得,这台拖拉机,能修好。
他去找了何厚财,说:"厚财叔,公社那台拖拉机,能不能卖给我?"
何厚财正在小卖部里算账,听见他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要那破玩意儿干啥?"
满仓说:"我想修好它。"
何厚财说:"修好?那玩意儿都锈成那样了,还能修好?"
满仓说:"能。"
何厚财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那玩意儿,公社早就不要了,你要是想要,去跟公社书记说一声,估计能便宜卖给你。"
满仓说:"多少钱?"
何厚财说:"估计也就百十来块。"
满仓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块钱,他有,他攒了几年,攒了不到两百块,是准备娶媳妇用的。可他不想娶媳妇,他想买车。
他当天就去了公社,找到了公社书记。书记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报纸。满仓说明了来意,王书记想了想,说:"那台拖拉机,确实废了,你要是想要,给八十块钱,拖走。"
满仓说:"行。"
他回到家,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五块十块的,皱皱巴巴的。他数了八十块,剩下的又包好,塞回炕席底下。他拿着钱,去了公社,交了钱,拿到了那张拖拉机的"卖契"——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字,盖着公社的红章。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仓库后头,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拍了拍车头,说:"老伙计,你是我的了。"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修那台拖拉机。他每天蹲在车底下,拆了装,装了拆,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不懂的地方,他就去问人,跑到镇上的修车铺,看人家怎么修,回来自己琢磨。他试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有时候气得想砸了它,可第二天,又蹲在车底下,继续修。
他爹魏永和看着他天天蹲在车底下,不务正业,气得骂他:"你天天鼓捣那破玩意儿,能鼓捣出金子来?"
满仓说:"爹,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