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从上海寄了一封信来。
信是寄给李慎言的,李慎言收到以后,拿着信去了魏永和家。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魏永和正在喂鸡,地上撒了一把玉米粒,十几只鸡围着他咕咕咕地叫着,啄食。看见李慎言进来,魏永和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皮,说:"李老师来了?"
李慎言扬了扬手里的信,说:"顾老师来信了。"
魏永和说:"哦?快坐下念。"
他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两个人坐下来,李慎言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慢慢地拆开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复旦大学"四个字,红字,很显眼。李慎言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念了起来。
信上说,他回到上海以后,在家复习了几个月,参加了研究生考试,考上了复旦大学中文系。他说,他考上的那天,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看着那些梧桐树,看着那些教学楼,看着那些年轻的学生来来往往,觉得像在做梦。他想起十年前,他被押上火车,离开上海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可现在,他回来了,坐在复旦的教室里,听教授讲课,在图书馆里看书。他觉得,这十年,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他又回到了起点。
他还说,他在上海一切安好,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柳河湾,想起渭河的水声,哗哗的,从早响到晚,从春响到冬。想起那些孩子,他们坐在教室里,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渭河的水。他问李慎言,学校怎么样了,孩子们乖不乖,有没有好好读书。他说,他特别想念魏满囤,那孩子聪明,肯下功夫,要是好好培养,一定能考上大学。
李慎言念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说:"顾老师考上了研究生,好事。"
魏永和说:"他那么大年纪了,还能考上,不容易。"
李慎言说:"有志者,事竟成。就是有决心的人,什么事都能做成。"
魏永和点了点头,说:"顾老师是个有决心的人。"他想起顾秋声刚到柳河湾的时候,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村里人开始都不待见他,叫他"臭老九",让他干最重的活,挑粪、锄地、修渠,他从不吭声,闷着头干。晚上别人都睡了,他点着煤油灯看书,一看看到半夜。那时候魏永和就觉得,这个人,不是一般人,早晚要走的。果然,他走了。
李慎言说:"他这辈子,不容易。在村里待了十年,回去还能考上研究生,不是一般人。"
魏永和说:"他走了,孩子们想他。"
李慎言说:"我还在。"
魏永和看了李慎言一眼,说:"李老师,你也不容易。"
李慎言笑了笑,说:"有啥不容易的,教了一辈子书,习惯了。"
魏满囤从屋里出来,说:"李老师,顾老师信上说了啥?"
李慎言说:"他考上研究生了。"
魏满囤说:"真的?"
李慎言说:"真的。"
魏满囤说:"顾老师真厉害。"
李慎言说:"你也可以。"
魏满囤说:"我?"
李慎言说:"你好好学,也能考上。"
魏满囤看了看李慎言,又看了看他爹,用力点了点头。他想起顾秋声在村里教书的时候对他们说过的话——"你们不要觉得这辈子就只能种地,你们也可以走出去,去上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他那时候不太信,觉得顾老师是在说大话。可现在,顾老师自己考上了研究生,他的话,就不再是大话了。
魏满囤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他看了几页,有些地方看不懂,可他没放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不行就读两遍。他想起顾秋声说过的一句话——"读书没有捷径,只有下苦功夫。"他把这句话写在书的扉页上,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窗外是渭河,河水在夕阳下闪着金黄色的光,缓缓地流淌着。他想起顾秋声走的那天,他送他到村口,顾秋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满囤,好好读书,以后到上海来找我。"他当时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他应该答应的。
他拿起笔,在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顾老师,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