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六章 顾秋声的父母（第1页）

顾秋声回到上海的家，发现父母不在。

他妈说，他爸还没从牛棚放出来。

他爸是上海一所中学的校长，□□开始那年第一个被揪出来。罪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关在学校后面的小屋里，一关就是九年。他妈也受牵连，被下放到街道工厂，每天糊纸盒，一个月挣十八块钱。

顾秋声走的时候，他爸已经被关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过了几天，他妈说："去看看你爸吧。"

顾秋声跟着他妈，走到他爸关押的地方。那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上钉着铁条，门是锁着的。门口坐着一个看管的人，正在打盹。他妈上去说了几句好话，那人懒洋洋地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是潮湿的，墙角长着霉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他爸坐在一张木板床上，低着头，正在看一本毛选。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顾秋声差点没认出来。

他爸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磨得发亮。他看见顾秋声，愣了半天，说："秋声？"

顾秋声说："爸，是我。"

他爸站起来，腿有点抖，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凉的，骨节粗大，手上全是老茧。他爸摸着他的脸，说："你瘦了，黑了。"

顾秋声说："爸，你瘦了。"

他爸笑了笑，笑得很苦，说："瘦了好，瘦了轻省。"

顾秋声看着他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他爸以前的样子，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他爸讲课的时候，声音洪亮，手势有力，整个人像一座山。现在，他爸缩在角落里，像一片枯树叶。

他爸说："你回来了，就好。好好过日子，别管我。"

顾秋声说："爸，我接你回去。"

他爸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习惯了。这里挺好，有吃有喝，不用操心。"

顾秋声知道他爸在说反话。他爸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被关了九年，也没求过饶。他宁愿待在这里，也不愿意让儿子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顾秋声没再说什么。他坐在他爸旁边，握着他爸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他握了一会儿，他爸把手抽回去，说："你走吧，别让人看见。"

顾秋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又坐回了木板床上，低着头，继续看那本毛选。灯光照在他头上，头发白得刺眼。

顾秋声走出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汽车尾气味，有街上炸油条的味道。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味道，可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妈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说："你爸咋样？"

顾秋声说："还那样。"

他妈说："快了，听说快放出来了。"

顾秋声说："快了是多久？"

他妈没说话。

过了两个月，他爸真的放出来了。他回到家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在牛棚里得了风湿，腿落下了毛病。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家，说："回来了。"

他妈说："回来了就好。"

他爸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精神。他看了一会儿，说："把照片收起来吧。"

他妈说："为啥？"

他爸说："不想看了。"

顾秋声知道，他爸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照片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