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四章 上海（第1页）

顾秋声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绿树，从平房变成楼房。

他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上海。火车越往东走，他越觉得陌生。他离开上海十年了，上海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合眼。他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柳河湾，想起渭河，想起那些学生，想起魏永和。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柳河湾，一半跟着火车往上海走。

到了上海站，他提着帆布包，走出站台。站台上人很多，有人接站，有人送行，有人扛着大包小包跑来跑去。顾秋声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他看了看四周，觉得什么都变了，又觉得什么都没变。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只是人换了，穿的衣服换了。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上海的天灰蒙蒙的，跟十年前一样。广场上人来人往的，有拉客的旅馆服务员，有卖茶叶蛋的小贩，有扛着行李的民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煤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吸了一口，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他坐上了有轨电车，往他家的方向去。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着，穿过一条条街道。顾秋声看着窗外，那些他小时候走过的路、爬过的树、买过冰棍的小店，好像还在，又好像不一样了。街角的那棵梧桐树，比以前粗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

他下了车，走了一段路，到了他家门口。他家的房子是一栋老式的石库门房子，三层楼，他家住在二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窗户是开着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有人在家。

他站在楼下，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跟他小时候一样。他走到二楼，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牌号——"12号"——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她看了顾秋声一眼，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秋声？"

顾秋声说："妈。"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颤颤巍巍的，说："你瘦了，黑了。"

顾秋声说："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把他拉进屋里，说："进屋，进屋说。"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他父亲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咧着嘴笑。他看了看，觉得那张照片里的人，跟他已经不像了。

他爸从里屋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有点跛。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他看了顾秋声一眼，说："回来了？"

顾秋声说："爸，我回来了。"

他爸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他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床太软了，被子太轻了，窗外没有渭河的水声，也没有蛐蛐的叫声。他听见的是汽车的声音，是电车的叮当声，是街上传来的说话声。这些声音，他十年前熟悉得很，可现在听起来，觉得陌生。

他想起了柳河湾。想起了那些学生，想起了魏永和，想起了渭河滩上那些荞麦花。他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教室里的黑板，想起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这里才是你的家。

可他的梦里，全是渭河的水声。

第二天，他走出家门，在街上走。他走得很慢，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街还是那条街，可街两边的铺子换了，以前卖酱油的变成了卖衣服的，以前卖煤球的变成了卖水果的。路上的人穿得也不一样了，以前清一色的蓝布褂子，现在有了花衣服、的确良、喇叭裤。

他走到外滩，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江水是浑黄的，跟渭河一样黄。他想起渭河，想起渭河边的柳树，想起河滩上的荞麦花。他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他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里，渭河都会跟着他。那条河，那十年，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剥不掉，也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