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三章 送别（第1页）

月底，顾秋声要走。

他收拾了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沓学生写的作文。那些作文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改过的，红笔改的地方比蓝笔写的还多。他在村里待了十年，攒下的东西，就这么一点。

他去了学校，跟学生们告别。

早晨的学校，操场上的草还带着露水。教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坐满了人，比他平时上课的时候还多。有些学生家长也来了，站在教室后面。孩子们没说话，一个个眼睛红红的，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

顾秋声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孩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教了这些孩子五年。五年前，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教他们写"一"，一横，很简单，可有的孩子怎么写都写不直。他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画地教。现在，他们已经能读报纸、算算术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老师要走了。"

下面有人哭了。

一个叫小虎的男孩站起来，说："顾老师，你走了，谁教我们？"

顾秋声说："李老师会回来教你们。"

小虎说："李老师老了。"

顾秋声说："李老师虽然老了，但他教了一辈子书，比我有经验。你们要听他的话，好好读书。"

小虎没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顾秋声走下讲台，走到每个学生面前，摸了摸他们的头。他走到一个叫秀英的女孩面前，她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想起冬天的时候，她穿着单薄的衣服来上课，冻得直哆嗦。他把自己的棉袄给了她。现在，她穿着那件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好几圈。

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他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是黄的，细细的，软软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还写着他昨天教的课文，是一首古诗，他写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教室，走到操场上，魏永和站在那儿等他。

魏永和穿着一件干净的黑布褂子，腰上系着一条草绳，手里捏着一根旱烟。他看见顾秋声出来，说："走？"

顾秋声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路两边是麦地，麦苗已经长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摇来摇去。顾秋声看着这些麦子，想起他刚来那年，也是春天，麦子也是这样绿。他一晃，就看了十年。

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林婉芬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小包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顾秋声来了，说："走吧。"

顾秋声对魏永和说："永和叔，你回去吧。"

魏永和说："我看着你们走。"

顾秋声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跟林婉芬一起，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河湾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梦。村口的老槐树，魏永和站在树下，手里还捏着那根烟，烟头的火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渭河的水在雾气的尽头闪着光，静静地流着，跟十年前一样。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县城。县城里人来人往的，比村里热闹多了。他们去汽车站，买了去省城的票。车还没来，他们在候车室里等着。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扛着行李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抽烟的，有打瞌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味和烟味。

顾秋声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几根电线杆子竖在路边，上面停着几只麻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坐汽车，从县城到柳河湾。那时候他坐在车上，心里想的是，这个地方，怎么这么破？现在他要走了，心里想的是，这个地方，怎么有点舍不得？

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客车，绿色的车身，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他们上了车，找了座位坐下。顾秋声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婉芬坐在他旁边。

车发动了，慢慢开出了车站。

顾秋声看着窗外，看着县城越来越远，看着麦地越来越多，看着渭河的水在远处闪着光。他想起魏永和，想起那些学生，想起那间破旧的教室，想起那块黑板，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他走了十年，才走出这一步。

魏永和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蹲下来，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淡蓝色的，慢慢飘上去。

他想起顾秋声刚来那天，白白净净的，说话带着上海口音，村里人听不懂，他也听不懂村里人说话。现在，他走的时候，说话已经跟村里人一样了，走路也跟村里人一样了，连蹲着抽烟的姿势都跟村里人一样了。

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魏永和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他走到半路，碰见了李慎言。李慎言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往学校走。他走得很快，步子稳稳的，脊梁挺得笔直。

魏永和说："李老师，你去学校？"

李慎言说："去上课。顾老师走了，孩子们不能没人教。"

魏永和说："你身体行不行？"

李慎言说："行。教了三十年书，没道理不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