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走到隔壁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婉芬住在马家渡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瘦瘦的胳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秋声来了,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
顾秋声说:"我接到通知了,可以回城了。"
林婉芬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说:"我也接到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林婉芬养的一只母鸡在墙角咕咕地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顾秋声说:"你打算咋办?"
林婉芬说:"能咋办?回呗。"
顾秋声说:"回了上海,你住哪?"
林婉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的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我走的时候,我爸妈还住在里面,后来听说被抄了家,房子被别人占了。"
顾秋声说:"我家的也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我爸妈还在牛棚里关着。"
林婉芬说:"听说都放出来了。"
顾秋声说:"听说了,可没见到人。"
两个人又沉默了。顾秋声靠在枣树上,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林婉芬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顾秋声说:"月底吧,把学生们的课安排一下,跟村里人告个别。"
林婉芬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顾秋声说:"一起走?"
林婉芬看了他一眼,说:"好。"
顾秋声回到柳河湾,天已经全黑了。村道上没人,只有几声狗叫。他走过何厚财的小卖部门口,何厚财正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他看见顾秋声,说:"顾老师,听说你要回城了?"
顾秋声说:"嗯。"
何厚财说:"好事啊,上海可是大城市。"
顾秋声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魏永和家门口,看见魏永和正在院子里抽旱烟。魏永和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烟袋,一明一暗的。他看见顾秋声来了,说:"顾老师,你来了?坐。"
顾秋声在石墩上坐下来,说:"永和叔,我要走了。"
魏永和手里烟袋顿了一下,说:"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