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在柳河湾这一段,水不深,夏天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冬天水更浅了,河滩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沙地,沙地上有脚印,有牛蹄印,有被水冲上来的枯树枝,也有被风吹来的干草。
魏永和每天都要到河滩上来一趟。
他来了,也不干什么,就是蹲在河边上,看着河水,看着河对岸的塬,看着塬上的天。有时候蹲一袋烟的工夫,有时候蹲一上午。
村里人看见了,说:"永和叔又去河边了。"
"他去看啥?"
"谁知道,看水呗。"
"水有啥好看的?"
"人家爱看,你管得着?"
魏永和确实爱看水。他年轻的时候,在渭河上打过鱼,跟他爹一起。他爹划船,他撒网,一网下去,捞上来几条白条鱼,在船板上跳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爹把鱼捡起来,扔进桶里,说:"晚上炖鱼汤。"
后来,他爹死了,他不再打鱼了,但他还是喜欢看水。
他觉得,渭河的水,跟他一样,一辈子的命,就是流。
他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落水,发出"咚"的一声,溅起一圈圈水花,然后沉下去了,不见了。
"永和叔。"
他回头一看,是顾秋声。
"顾老师来了。"
"来了。"顾秋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河水。
"城里人,也爱看水?"
"爱看。"顾秋声说,"上海也有条江,叫黄浦江。"
"比渭河宽?"
"宽多了。"
"比渭河深?"
"深多了。"
"那跟渭河不一样。"
"是不一样。"
两个人蹲在河滩上,看着河水,谁也没说话。
"顾老师,"过了一会儿,魏永和说,"你想家不?"
"想。"
"想家了,咋不回去?"
"回不去。"
"为啥?"
"政策不让。"
魏永和没说话,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顾老师,你说,你还能回去吗?"
顾秋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不想留在这儿吧?"
"不想。"
"那以后呢?"
"以后?"顾秋声看着河水,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