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八章 李慎言在牛棚（第1页）

李慎言被关在牛棚里，已经三个月了。

牛棚在生产队的牲口棚旁边，原来是放草料的，后来改成了"学习班"。所谓的"学习班"，就是不让回家，每天写检查，交代问题。李慎言的问题是"□□言论"——他在课堂上说了一句"□□是错误的"，被学生举报了。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柳河湾小学教了二十年书。他教过魏满仓，教过魏满囤，教过村里几乎所有年轻人的爹娘。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被自己的学生举报了。

牛棚很小，只有三四平米，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床破被子，一个尿桶。门是锁着的，窗户钉着木板，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写检查。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话，写自己是怎么走上□□道路的，写自己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他写得很慢，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写才能让人满意。他写快了，说他不诚恳；写慢了，说他态度不好。他怎么写都不对。

冬天的牛棚里很冷。墙上结了一层霜，手摸上去，湿漉漉的，冰凉的。他缩在被子里，被子是薄的，不保暖，他冻得浑身发抖。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看守他的民兵，两个年轻人，一个叫何飞，何厚财的儿子，一个叫魏根生，满仓的儿子。两个都是十七八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李老师，"何飞隔着门喊，"你写完了没有？"

"还没有。"

"快点写，写完了，就放你出来。"

"知道了。"

他听见两个年轻人在外面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渭河的水声，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叫声。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考上师范学校那年，他爹高兴得哭了，说："咱家出了个读书人。"他到学校报到那天，穿着一件新布衫，是他娘连夜赶出来的。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扇大门，觉得自己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后来，他毕业了，分配到了柳河湾小学。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眼睛，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他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读课文，教他们唱"东方红"。

他以为教书育人，是一辈子的事。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一句话，被关进牛棚。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墙上，像一把刀。

他下了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是空的，只有风在吹，把地上的干草吹得乱飞。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拿起笔，继续写检查。

他写：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在课堂上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辜负了党的信任，我……

他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看着墙上的霜，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听见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在风里，隐隐约约的，像一只猫在叫。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他想起魏满囤。那个孩子，是他见过的最爱读书的学生。他教了他三年，把自己能教的都教了。他走的时候，满囤问他："李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他擦了擦眼泪，又拿起笔，继续写。

他写：我请求组织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他写完了，把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听着风声，听着渭河的水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只知道，冬天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