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莲嫁到魏家那年,十九岁。
她是渭河上游一个叫张家湾的村子嫁过来的。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娘死得早,她从小跟着她爹,学会了做饭、洗衣、纳鞋底、做针线活。她嫁过来的时候,魏家穷,彩礼是一袋子麦子,两匹布,一只公鸡。她爹说,够过日子了,嫁吧。
她嫁过来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魏永和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也没挣过什么钱。满仓比她大两岁,年轻,力气大,脾气也大,但对她还不错,不打她,不骂她,就是话少。
一九七八年冬天,翠莲坐在炕上,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纳鞋底。
鞋底是用旧布糊的,一层一层,糊了二三十层,用麻线纳,一针一针,扎透了,拉紧了,再扎下一针。她做的是男人的鞋,满仓的。满仓的脚大,鞋也大,一双鞋底,要纳好几天。
她低着头,借着灯光,一针一针地纳着。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嗤"的一声,又"嗤"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满仓从院子里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还不睡?"他说。
"还早。"
"别做了,天冷,手冻坏了。"
"没事。"
满仓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鞋底。
"给谁做的?"
"你的。"
"我的鞋还没破。"
"破了就来不及了。"
满仓没说话,看着她。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头粗粗的,裂了口子,贴着胶布。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着,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翠莲。"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买了拖拉机。"
翠莲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满仓。
"你哪来的钱?"
"借的。"
"借了多少?"
"八百,加上何厚财的,一千二。"
翠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发出"嗤"的一声,比以前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