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厚财从魏永和家出来,推着自行车,在村里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村里的人看见他,都打招呼,叫他"何支书"。他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
分地这件事,上面是定了,但怎么个分法,还有很大的余地。他是支书,地怎么分,他说了算。他得想清楚,怎么分,才能让自己不吃亏,还能让上面满意,让村里人没话说。
他当了七八年支书,什么事没见过?运动来了,有的人倒了,有的人起来了,不倒不起来的,就是会看风向的。他何厚财就是会看风向的。他爹说过,做人要像河里的鱼,水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游。他爹是在渭河里打鱼的,一辈子没发过财,但也没饿死。
他回到家,他媳妇正在灶房里做饭。他家的灶房比别人家的大,锅也大,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灶台上放着几个白面馍馍,还是热的。
"回来了?"他媳妇问。
"嗯。"
"吃饭了没?"
"没。"
他媳妇给他盛了一碗稀饭,递了两个馍馍。他接过来,坐在灶前,一边吃,一边想事。
"你咋了?"他媳妇问,"魂不守舍的。"
"没事。"
"没事才怪。"
何厚财没接话。他咬了一口馍馍,嚼着,嚼着,突然说:"咱家那个小卖部,先别开了。"
"为啥?"
"风口上。"
"啥风口?"
"你别管,先关了。"
他媳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了解自己男人,他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何厚财把饭吃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河水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银带子。
他想起他爹。他爹是渭河上的打鱼人,一辈子跟水打交道。他爹说过,水这东西,看着是软的,其实是硬的,你要是顺着它,它载着你走,你要是逆着它,它能把你淹死。
他爹死的那年,他十三岁。他爹是在渭河里淹死的,船翻了,人没了。他记得那天,他站在河边上,看着河水,水是黄的,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娘哭得死去活来,他没哭,他觉得他爹没死,他爹变成了渭河的水,一直流着。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变成一团白雾,飘走了。
他得想清楚,分地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机会,还是陷阱。
表面上看,分地是好事,老百姓高兴。但分地也意味着,他这个支书的权力小了。以前,地是公家的,种什么、种多少、怎么种,都他说了算。现在,地分下去了,各家种各家的,谁还听他的?
他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小卖部是先关了好,免得被人说闲话。等分地的事定了,再开也不迟。
他抽完烟,回到屋里,对他媳妇说:"晚上,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魏永和家。"
"又去?"
"嗯。"
他没说为什么去。他媳妇也没问。
天黑了以后,何厚财又去了魏永和家。他带了一瓶酒,是县里开会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喝。